麦子立的尸骨,真就从伊河新村安福桥底下被一铲子掀了出来。
贺芸和村长曹鹏僵在原地,四目相对。
两人都从对方瞳孔里撞见了惊惶与慌乱。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督导组早料到高明远会指使曹鹏煽动村民拦着不让人挖——
所以才把贺芸派来“盯场子”。
这招一出,曹鹏立马哑火,缩回壳里不敢吱声。
挖掘作业顺得像刀切豆腐。
可眼下,那具泛黄带泥的骸骨刚被吊臂拖上岸,
贺芸却像被人抽了脊梁骨,脚底发虚。
胸前那枚警徽沉得硌肉,整套制服仿佛灌满铅水,勒得她喉头发紧,胸口发闷。
“贺局?”
“贺局!”
“贺局!!”
曹鹏连唤三声,绿藤市警局常务副局长才猛地回神。
“走吧。”
尸骨已起,再杵在这儿,只剩冷风刮脸。
与其耗在这儿干瞪眼,不如盘算盘算,往后该往哪条道上蹽。
督导组离城的日子,掰着指头都数得清了。
而祁同伟那只手,还有督导组那只手,
正一寸寸朝他们脖颈上探——越来越近,越来越凉。
是时候选条退路了!
贺芸压根记不清自己怎么从警局挪回的家。
从伊河新村回来后,她没歇过一口气。
案子堆着,报表摞着,一直熬到深夜。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自欺:
都火烧眉毛了,脑子里翻腾的,居然是怎么把警察这活儿干利索。
难不成……真指望哪天脱下这身衣服时,能挺直腰杆说句“问心无愧”?
呵。
她冷笑一声,自嘲道:“贺芸啊贺芸,哪来的问心无愧?”
“打第一天穿上这身蓝,你就配不上它。”
“你压根就没当过一天真警察!”
她忽然懂了——
这两天为啥拼了命往前冲。
因为只有此刻,她才觉得这身警服是穿在自己身上,不是套在傀儡身上。
从前那些年?
不是。
全是演的。
是个摆设。
是个钻营的货。
是个被利益牵着鼻子走的提线木偶。
是高明远手里,最听话的一只纸鸢。
走到单元楼下,她一眼就认出了高明远的车。
没犹豫,径直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引擎低吼,车子滑入浓黑街巷。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高明远家楼下。
他向来是不到悬崖边绝不肯松手的人。
进门便引她进客厅,语气依旧沉稳:“王政那边,我拿捏得住,你踏实。”
“他短处在我手上,跑不了。”
贺芸没应声,默默挑了个沙发角坐下。
高明远轻笑,推过来一只丝绒礼盒:“打开看看。”
“早备好了,就等个由头给你。”
她面无波澜掀开盒盖——一件旗袍静静卧着,绸光如水。
“喜欢吗?”他眯眼笑,“我亲手画的图样。”
她指尖掠过布面,触感柔韧、剪裁精巧。
抬眼问他:“现在换?”
“不急。”他摇头,笑意未达眼底,“先说说正事。”
正事?
正事难道是换上这身旗袍,再陪他演一出旧戏?
贺芸脑中一片空白。
她想不通,除了这档子事,她和高明远之间,还能有什么“正事”可谈。
更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做。
可高明远盯着她,一字一句:“你是我信得过的人。”
她扯了扯嘴角:“这话,你自己信?”
他一怔:“怎么不信?”
“不信你,我还信谁?”
她反口就来:“郑毅红呢?”
他嗤笑一声,眼神骤冷:“不提她了——她早就是个死人。”
“死了?”贺芸一愣,“你动的手?”
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她不死,我夜里睡不实。”
风口浪尖上,一个刚从祁同伟车上下来的郑毅红,
高明远怎敢再信她半分?
更何况,她肚子里装的,全是他的骨头缝里的事。
就算她没坐上那辆车,
用完即弃,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董耀的教训,他早刻进骨头里了。
祁同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