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地方,京海市——
他这辈子,再不踏进一步。
绝不!
正如祁同伟此前对安欣所言,
高启强被判死刑后,他就已安排过高启兰探监。
兄妹俩聊了什么,他没问,也不关心。
但这次是临刑前最后一面,
祁同伟就在旁边站着,全程目睹。
高启兰上次来,哭得撕心裂肺。
可这一次诀别,她没掉一滴泪。
自始至终,安静得像一泓深水。
“祁局长。”
临别之际,
高启强忽然抬手,掌心朝上,虚托一杯,朝祁同伟微微一敬:“听说安欣要办喜事了。”
“劳您替我满上这一杯。”
“我高启强,早没资格再叫他一声兄弟。”
“这事,只能托付给您了。”
祁同伟颔首,伸手接过那只空杯,指尖稳而沉:“一定带到。”
高启强轻声道了句“谢了”,起身时用力捏了捏妹妹的手背,声音低却清楚:“照顾好自己——哥走了。”
这便成了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直到针剂推入静脉,
他始终没像赵立冬那样嘶喊。
没喊自己曾披星戴月跑过田埂、熬过寒夜、替百姓扛过担子;
没嚷组织亏待了他、忘了他曾流过汗、拼过命;
也没急着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想揭发越东那些蛀空山河的蠹虫,
甘愿当个指证黑幕的活证人。
就这样,
随着赵立冬与高启强先后在注射室闭上双眼,
京海这场持续多年的扫黑风暴,终于画下句点。
“陪我上趟山。”
整理完哥哥的遗物,
高启兰并未立刻返程回京海。
她忽然转头,邀祁同伟去爬山。
西南群峰连绵,
不单多,更秀峻灵润,云气生烟,是越东那片平阔之地难得一见的景致。
祁同伟知道她心里压着千斤石,
自己也无意匆匆归去,便点头应下。
“带这么多?”
原以为只是信步闲走,
可祁同伟刚迈出两步,就见高启兰不知从哪拖出一大摞行装——
两只登山包鼓胀如牛,两顶帐篷卷成硬棍,还有睡垫、头灯、保温壶……
她只淡淡一句:“山性难测,宁可多备,不可少带。”
既然人家已把路铺到脚边,
祁同伟自然没话说。
何况这些分量,于他而言不过几根羽毛,
倒真怕她肩头一沉,腿脚先软了。
果然,
刚踏进山道不久,
高启兰的全部装备便全挂上了祁同伟的肩背与腰侧。
“早知如此,带一套够用就行。”
“要不,把你那份扔了?”
“对了,你没揣相机吧?”
“先讲好——不许拍我,不许留影,不许纪念。”
“也别问我还剩多少路能走。”
她拄着登山杖喘得厉害,额角汗珠直滚,哪还有力气跟神清气爽的祁同伟斗嘴?
只抬手抹一把汗,声音微哑却利落:“从现在起——”
“这里没有祁同伟。”
“也没有高启兰。”
“只有一个穿警服的。”
“一个拿听诊器的。”
“所以,闭嘴。”
“哦。”
祁同伟点头,又补一句:“可警察和医生……跟闭嘴有啥关系?”
高启兰斜他一眼,咬牙继续往上攀!
可等真正站上峰顶,
祁同伟才明白她为何把整座小仓库搬上了山。
天光正一点一点褪尽,
下山早已来不及,
夜路湿滑陡峭,稍有不慎便是深渊。
露营山顶,成了唯一稳妥的选择。
晚风沁凉,星子密得像泼洒的碎银。
爬山最酣畅的时刻,恰在此刻——
两顶帐篷刚支稳,
高启兰已煮好热咖啡,切好果干,摆开小食盘。
两人并肩坐在山石上,膝抵着膝,
把警徽、病历本、旧恩怨、新伤疤全留在山下,
只余下两个活生生的人,在浩瀚星空下,嚼着干粮,喝着微苦的热饮。
“睡吧,有事喊我。”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