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愿示人的地方。
因为那一瞬间,无惨脑海里掠过的,根本不是眼前这场对峙。
而是另外一道身影。
同样站得很稳,同样语气平静,同样不急不怒,却偏偏能把话说得像刀一样,直直切进他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那人站在晚霞里,站在血里,站在他一生都抹不掉的屈辱里,平静地问他,为什么不肯安静地死去。
继国缘一。
这个名字这一次终于真真正正从记忆最深处翻了上来。
高束的马尾,额上的斑纹,平静到令人作呕的气质。
很像。
他明明知道虽然很想,却不是同一个人。
可就是这一瞬,眼前的白月霖,和那段几百年前几乎将他斩碎的记忆,猛地重叠了一下。
无惨指尖无声收紧。
那张始终从容的脸上,第一次真正露出了裂痕。
“闭嘴。”
这两个字不高,却冷得像冰层下压了几百年的杀意忽然一起翻上来。
白月霖看着他,眼神没有动。
无惨眼底的怒意却在这一瞬间再也压不住了。
不是因为那几句质问本身。
而是因为白月霖站在那里,明明还活着,明明只是一个脆弱的人类,却偏偏用那种他最厌恶的平静姿态,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像极了那个男人。
像极了那场他永远不愿再回想的那一夜。
“你们这些拿着刀的人……”无惨的声音第一次沉得发哑,“总以为自己看懂了什么。”
“你们懂什么?”
“你懂饥饿吗?你懂身体一天天烂掉、连呼吸都像在腐败里的感觉吗?你懂为了活下去,把一切都踩在脚下时那种理所当然吗?”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不再只是冷漠,而是隐隐翻出一丝压不住的戾。
“我活到今天,不是为了听你站在这里教我该怎么看生命。”
白月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无惨从来不是不在意这些话。
恰恰相反。
他极端自我,所以凡是能刺到他的,都会被他第一时间碾碎。越是被说中,越是恼怒;越是心里有伤,越要装得毫不在乎。
眼前这个鬼王,不是没有情绪,只是他所有情绪的源头都只围着自己打转。
于是白月霖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不是活到今天。”
“你只是一直没死成而已。”
这一句话,像真正撕开了最后一层皮。
无惨眼底的怒火轰然炸开。
那一瞬间,他身后晨雾都像被某种暴烈至极的恶意硬生生压塌了。雪地上的积雪无声裂开,脚下地面开始寸寸崩碎,连远处山林都像被这一股骤然爆开的鬼气震得死寂下来。
木屋里的灯火微微一晃。
白月霖却站得更稳了。
他没有退。
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因为已经够了。
他想问的问出来了,想说的也说到了。眼前这只鬼的回答,没有出乎他意料,反而让他更清楚自己此刻握刀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不是仇恨一时上头,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强。
就是为了挡住这种东西。
挡在灯火之前,挡在哭声之前,挡在每一条还想好好活下去的命前面。
无惨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仍旧精致,仍旧苍白,甚至仍旧带着人形的漂亮外壳。可这一刻,所有伪装都像被怒意一点点烧掉,只剩下最深处那种令人作呕的恶。
“很好。”
他开口时,声音反而恢复了平静。
可那份平静,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更危险。
“你比我想的,还要惹人厌。”
白月霖握紧刀柄,刀尖微微抬起,直指前方。
他没有笑,也没有挑衅,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无惨。
“彼此。”
雪落未停,晨光未明。
一边是木屋,一边是群山。
一边是灯火,一边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