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走得越远,见得越多,这个问题就越重。
有的人死在夜里,连名字都来不及留下;有的人拼命活着,只为了让家里灶台上能再热一顿饭;有的孩子昨天还在笑,今天就只剩一件沾血的衣服;有的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恶事,却还是会被随手碾进泥里,连为什么都没机会问。
这些东西一直压在他心里。
压了很多年。
而现在,那个站在一切惨剧最上头的源头,就在他眼前。
白月霖缓缓开口。
“我从小,就一只有个问题想问你……”
无惨看着他,神情没什么波澜。
像人在看一只会说话的虫子,等它把最后一点可笑的话说完。
可白月霖的声音很稳。
“我一直幻想着直面你的那一天把这个问题问出来的场景。”
“今天这个机会来了……”
不是怒吼,不是控诉,不是为了说给谁听而故意拔高的腔调。
那是从心里压了太久,终于能拿出来的一句话。
“为什么要掠夺?”
“为什么要践踏生命?”
“哪里快乐。”
“哪里有趣。”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仍然不高,反而更沉了些,像每个字都真正压着重量。
“鬼舞辻无惨,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这一句话落下,雪地上一时只剩风声。
很安静。
安静得连木屋里细碎的呼吸声都像远了一层。
无惨脸上的那点弧度,慢慢淡了。
和记忆中那个那人一模一样的话语,那个让他感觉厌恶作呕又像梦魇一般缠着他几百年的话语。
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像寻常恶鬼那样被这类话激出粗暴的反应。他只是看着白月霖,像看着什么极其无聊、极其荒谬的东西,眼里甚至掠过了一丝很淡的厌烦。
“生命?”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一个毫无意义的词。
随后,无惨轻轻笑了。
“你问我这个?”
那笑声很低,很轻,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冷。
“狮子踩死路边的虫蚁,会停下来问自己为什么吗?暴雨冲垮蚁穴,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吗?强者活着,弱者死去,这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抬起眼,语气仍旧平稳,平稳得几乎残忍。
“你们之所以觉得痛苦,只是因为你们太脆弱。会老,会病,会死,短短几十年就要腐朽。这样短命、这样易碎的东西,偏偏总爱把自己看得很重,还妄想用那点可怜的尺度去衡量我。”
“你问我把生命当成什么?”
无惨微微偏头,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真正的冷漠。
“我就是生命本身的更高形态。”
“我不会老,不会死,不会腐烂,不会停止。你们这些会在冬夜里冻死、会在病榻上求生不得的人,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谈生命?”
这番话说得很淡。
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不像在辩解。
这才最像他。
傲慢到骨子里,自我到极点,不承认任何外在尺度,也根本不觉得自己需要被理解。他不是以恶为乐,他只是从不把别人的死活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别人的命本就轻得不值一提。
木屋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
像是谁终于听懂了一点,反而更怕了。
白月霖却只是看着无惨。
那双眼里没有被对方带着走,也没有因为这些话生出一丝动摇。
“更高形态?”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
“把别人的命当成草芥,把别人的家当成路边的石头,想踩就踩,想碎就碎,这就是你说的更高?”
无惨眼神更冷了。
白月霖却没有停。
“人会老,会病,会死。会受伤,会流血,会在冬天发抖,会在失去的时候痛到站不起来。这些我都知道。”
“可正因为会死,活着才有分量。”
“正因为知道会失去,人才会珍惜眼前的人,珍惜手里的饭,珍惜屋里这盏灯,珍惜别人递来的一杯热茶。”
“你活了这么久,踩过这么多命,见过这么多哭声,到头来嘴里只剩强弱两个字。”
白月霖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那不是高等。”
“那只是空了。”
这一句落下,无惨眼底骤然一寒。
像什么东西,被精准地割了一刀。
空。
这个字并不大,却像直接落进了某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