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第一缕晨光落进旧社废墟时,并没有驱散这片战场上的寒意,反倒把一夜厮杀后残留下来的一切,照得更加清楚。
断裂的梁木横斜倒伏,碎裂的石墙半埋在翻起的土层里,地面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深深浅浅的坑痕、交叠纵横的刀沟、被掀翻的地皮与裂开的石层一路蔓延出去,几乎把整片旧社周遭都打成了一片死地。
空气里浮着尘土,也浮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晨风穿过残垣与断木,卷起细碎石屑,在满地狼藉上轻轻打着旋,竟连一点属于清晨的生气都没有。
黑死牟已经退了。
可废墟之间,没有一个人因此松下那口气。
富冈义勇半跪在地,正扶着不死川实弥。
方才那一刀太重,也太狠。
实弥胸前与肩腹间数道伤口交错着撕开,鲜血将半边羽织彻底浸透,直到现在还在缓缓往外渗,整个人彻底失去意识,沉沉压了下来。
即便已经昏迷,他眉宇间那股戾气却还没散尽,像是连晕过去之前,心里都还死死咬着那一下没能追上去砍死对方的不甘。
义勇一手托住他的身体,一手按住最深的伤口,掌心很快便被鲜血重新浸热。他的神情仍旧平静,只是那份平静落在这片晨光之下,比平时更沉,也更冷。
伊黑小芭内从另一边快步赶来。
他自己也伤得不轻。胸前、后肩、腰侧都有新伤,最深那道伤口随着走动不断牵扯,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滞涩。可等他真正走近,看清不死川身上的伤时,眼神还是一下沉了下去。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重伤。
再偏一点,再深一点,实弥现在便不是昏过去,而是已经没命了。
伊黑盯着那几道触目惊心的血口,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开口:
“……那一刀,不是仓促反击。”
义勇没有接话。
因为这根本不需要回答。
那一瞬间,黑死牟甚至没有完全回身。他只是停步、偏身、拔刀,便将盛怒追上去的不死川一击斩飞,重创至此。那种从容与精准,根本不是临时被逼出来的应对,而更像是在准备退走时,顺手便给了追兵一记足以致命的刀。
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头发沉。
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悲鸣屿行冥走了过来。
这一夜中,他始终顶在最前面,扛下了黑死牟最多、最重、也最险的正面刀势。
如今那身僧衣几乎已被鲜血彻底染透,肩、背、胸、腹到双臂,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刀伤。右肩一路斜拉到肋下的那道伤口最深,随着呼吸不断渗出新的血迹,甚至连他握着锁链的双手都已经血肉模糊,虎口崩裂得几乎不成样子。
可即便如此,他走来的步伐仍旧稳。
像一座裂痕遍布、却依然没有倒塌的山。
“富冈。”
悲鸣屿的声音低沉沙哑,像从整整一夜风血与厮杀里压出来的一般。
“情况如何。”
义勇抬眸,视线落在实弥身上,简短答道:
“命还在。”
“但昏过去了。”
悲鸣屿沉默片刻,缓缓合十,低声念出一句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那低沉的佛号落进晨光中,不像安慰,更像是替这一夜勉强保住性命的人压下最后一点尚未散尽的血气。
伊黑站在一旁,微微抿紧了唇,终究没有出声。
因为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从那种被死亡逼到极限的战斗状态里抽出一口气,也因此更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不是赢了,只是活下来了。
而且,还是天亮救了他们。
晨风从废墟间吹过,带起一阵淡淡的尘灰。
义勇继续替不死川做最基本的止血与固定,动作平稳得几乎看不出急躁。可在这片压抑的安静之中,伊黑终于还是开口了。
“他不是走不了。”
他的声音很低。
“只是不能再留。”
这句话一出,周围像是又静了一层。
没有人反驳。
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这才是真相。
黑死牟不是败退。
他只是看见太阳将出,所以必须退。
而在此之前的整整一夜,占着上风的人,始终是他。
悲鸣屿微微垂首,像是在回想后半夜那一层叠着一层、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的月刃。片刻之后,他低声开口:
“若无天明……”
“我等,恐怕撑不到最后。”
义勇按住不死川伤口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伊黑的呼吸也微微一滞。
没人觉得这句话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