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到了后半段,四人的合围虽未崩,但也只是靠经验、意志与彼此之间几乎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强行撑着没有散架。若夜再长一点,哪怕只多半个时辰,不,甚至不需要半个时辰,他们之中,必然会有人彻底倒下。
最先倒下的会是谁?
是不死川,还是伊黑?
是早已失血过多、却仍不断断势补位的义勇?
又或者,是始终正面扛着最重压力、伤得最深的悲鸣屿?
没有人愿意去想。
可谁都知道,那绝不是还很遥远的事。
伊黑缓缓攥紧了手中的刀,指节一点点发白。
“那家伙……”
他望着前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废墟,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到底是什么怪物。”
不是感叹,也不是疑问。
而是直到战斗结束之后,才终于从骨子里慢慢泛上来的寒意。
他们四个,没有一个弱者。
放眼鬼杀队,这样的战力本就足以压过绝大多数恶鬼。可黑死牟不同。他在围攻里看,在围攻里拆,在围攻里压。四柱合围,换了别的上弦,早该被撕得喘不过气,可那一夜里,他们拼尽全力,才只是勉强够到那片月色中央。
而黑死牟,始终站得比他们更高。
义勇低声道:
“很强。”
伊黑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差点被这句过分简短的话堵住,可很快,他又沉默了。
因为这两个字,已经足够准确。
不是很棘手。
也不是强得离谱。
就是很强。
强到四柱围攻整整一夜,也没能真正将他拖下去。
一时间,废墟中只剩下风声。
然后,伊黑的目光落在了前方那道剑痕上。
白月霖留下的剑痕。
那道横贯战场的巨大斩痕,在经历了整整一夜新的破坏与厮杀之后,依旧清晰地躺在那里。
它比四周那些杂乱、纵横、层层叠叠的新刀沟更直、更深,也更干脆。像是有人曾经在最深最冷的月色里,硬生生把整片战场一分为二。
伊黑盯着那道痕迹,瞳孔微微收缩。
昨夜战中他不是没看到,只是那时刀比命快,根本来不及多想。直到现在,黑死牟退走,晨光照下来,他才真正看懂这道斩痕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他们赶来之前,就已经有人独自和那种怪物厮杀到了这种地步。
不是拖住。
更不是苟延残喘地撑着。
而是正面把刀送到了这个程度,逼得黑死牟必须认真接下。
悲鸣屿也缓缓转向那道斩痕所在的方向,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比我们更早一步,见到了真正的月。”
悲鸣屿低沉的声音落下后,晨光正好越过断裂的墙垣,照进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光落在翻卷的土层上,落在断木与碎石之间,也落在那道至今仍横贯战场的巨大剑痕之上。那一刀太直,也太深,哪怕经历了后半夜更惨烈的厮杀,依旧没有被后来的刀痕彻底掩去,反而在晨色里显得愈发刺眼,像是整片月夜被人硬生生撕开后,留下的一道尚未闭合的伤口。
义勇抬眼望去,没有说话。
可那双一贯沉静的眼里,却分明比平日更深了一层。
因为只有真正与黑死牟交过手,才会明白,在他们赶来之前,能把战斗推进到这种地步,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单纯的拖延。
更不是靠着一腔血勇硬撑到现在。
而是真正顶着那轮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月,一步一步,把刀送到了这种地步。
伊黑缓缓吐出一口带血的气,声音低而发冷。
“一个人先撑到了这里。”
“难怪……这地方会被打成这样。”
悲鸣屿微微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锁链在他掌间轻轻一收,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轻响。那声音落下时,几人的视线也终于从那道巨大剑痕上,缓缓移开。
然后,他们看见了白月霖。
他根本没有离远。
就在这片战场的中心附近,就在那道巨大剑痕不远处,靠着半塌的石壁坐倒在那里,像是拼到最后,连再往前一步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一时间,周围竟静得只剩下风声。
晨光穿过残破的墙缝,斜斜照在他身上,将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映得更清楚了些。金色的发梢沾着尘土与暗红的血,凌乱地垂落在额前,身上的队服早已被鲜血浸透,胸口、手臂、肩侧的伤口纵横交错,连垂落在一旁的右手都被血染得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