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势”。
先前一直压在旧社上方的那轮月,明明还在,明明黑死牟也还站着,可整片战场却第一次显出了空白。那些原本彼此衔接、层层咬死、几乎不给人半点喘息缝隙的月刃与刃风,在那一刀之后出现了极短的一拍断层。
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大网,被人从最关键的结上轻轻裁了一刀。
不是全碎。
却足够让整张网在那一瞬失了力。
白月霖半跪在碎裂的石地之间,刀尖深深抵进地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发颤。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立刻去看黑死牟。不是不想,而是此刻哪怕只是维持意识不散,都已经要耗尽他最后那点力气。
胸腔里像塞满滚烫的铁。
四肢则一寸一寸地发空。
伤口的痛反而没那么清晰了,因为比疼更明显的,是脱力。
不是很累。
而是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
白月霖很清楚,自己现在已经连再提一次刀都做不到了。别说八雷神与天羽羽斩,就连最普通的一次挥斩,他都未必抬得起来。
所以他没有勉强。
只是维持着那副半跪的姿势,让自己不要太快倒下。
而在他前方不远处,黑死牟还站着。
那柄异形长刀已经断裂,右臂也已被斩落。断口处的血肉开始缓慢翻卷、增殖,向外生长出新的骨、筋、肉。以鬼之身而言,这当然算不得真正致命的伤。可即便再生正在进行,那一刀留下来的空缺也仍旧真真切切地摆在那里。
黑死牟没有立刻再向前。
他看着自己失去手臂的一侧,神色比先前更平,也更冷。
那不是怒意被压住后的平静。
而像是一个人,第一次真正把某件事情看清之后,反而不急着动作了。
月色落在他肩侧再生的伤口上,也落在地上那截断臂与断刀残骸上。
良久,黑死牟才抬起六只眼。
他没有再去重复评价那一刀。
也没有说什么很好,很好的一式之类的话。
因为到了这一步,再说这些,反而轻了。
他只是看着白月霖,低声道:
“你把月,从我手里夺走了一瞬。”
这句话不长。
可分量,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重。
因为那不是夸奖,也不是感叹。
而是定论。
白月霖低着头,缓了两息,才勉强把这句话真正听进耳朵里。他嘴角有血,额角那道斑纹已暗下去许多,连说话都变得很吃力。
“只是……一瞬就够了。”
白月霖声音很轻,气也不稳。
“对剑士来说……有时候,一瞬就够分生死了。”
黑死牟看着他。
这一次,他沉默得比前面任何时候都久。
因为这句话,同样不是少年意气,也不是逞强。
那是一个已经把命扔到尽头的人,在自己仅剩的那一瞬里得出来的答案。
而黑死牟知道,这答案是对的。
剑士之争,本就常常只在一瞬之间。
正因为只争那一瞬,所以他才会在那一瞬,被白月霖真正切开。
黑死牟再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再生的手臂,缓缓把视线移回白月霖身上。
“可惜。”
“你没有第二个一瞬了。”
这句比前面更像判决。
也更像黑死牟。
不是暴怒失态地要立刻报复回来,而是极平静地指出事实:你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但你已经到此为止。
白月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黑死牟说得没错。
自己已经没有第二刀了。
没有争辩的必要。
也没有硬撑的意义。
可他仍旧抬起了头。
很慢。
却还是抬了起来。
“那也够了。”
白月霖望着黑死牟,眼神已经有些发沉,可那里面仍旧有一点很清的东西没有散。
“至少我知道了……”
“你也不是斩不开的。”
这句话,终于让黑死牟的目光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挑衅。
而是因为这句话,真正踩在了这场死战最核心的位置上。
今夜之前,黑死牟在这片战场上像一轮无缺的月。
而现在……
他被斩开过。
这件事,已经成立了。
黑死牟望着白月霖,声音愈发低沉。
“你做了不该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