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道刀光。
也不是某一式月之呼吸单独落下。
而是黑死牟本人,连同那整片被他握进刀里的夜色,一起向白月霖坠了下来。
第三十六章末尾时,白月霖便已看明白了。
黑死牟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只是会很多型,也不是血鬼术与呼吸法结合得多么完整。
而是,他自己,已经活成了整轮月。
所以他一抬刀,月就会压人。
所以他一落步,夜就会沉下去。
所以面对他时,剑士真正的绝望,从来不在某一刀有多凶,而在于你会慢慢意识到,自己不是在与一个人厮杀,而是在与整片月夜本身为敌。
旧社之前,残墙碎尽,石地裂开。
白月霖立在那片狼藉中央,肩、肋、腰、臂皆已见血,额角那道如晨光般的斑纹却仍旧亮得极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稳,并不代表轻松。
恰恰相反,他现在承受的压力,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重。
八雷神之后,黑死牟身上那种原本还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从容,已经完全变了。
他不再像是在月下试一把新刃。
而是真正要将这道正在长成的光,在今夜彻底斩灭。
白月霖胸口起伏得很重。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气翻涌后的灼痛。
每一次握刀,虎口裂开的地方都会隐隐发麻。
斑纹将他的感知推到了更高处,也在更快地消耗着他的身体。
可他依旧没有退。
因为退,已经没有意义了。
黑死牟自高处压来,衣角与长发在月下掀起一个极其克制的弧度,那种古老贵族般的优雅并未因杀意而失衡,反而因为此刻真正认真起来,显得更深,也更冷。
他俯视白月霖,六只眼中的刻字森然而静。
“你说得不错。”
“我不是在用刀。”
“而是在让月落下。”
“既然你已看见这一点……”
黑死牟缓缓抬起那柄由血肉衍生而成的异形长刀,声音低沉、古雅,也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便死在这一轮月下。”
话音落下的刹那,黑死牟的刀、月意、刃风、圆月刃、纤月残光,全在这一瞬被重新收束。
不是往外铺。
而是往里坠。
像整个夜空的月,被他握回刀中,再向白月霖一人压去。
白月霖心里微微一沉,那是一种极其清楚、也极其冰冷的感觉
自己若还想着像刚才那样,在整轮月里继续硬拆、硬接、硬找缝,绝对撑不过这一刀。
因为这一刀,已经不再只是势大。
而是根深。
要破它,就不能再去斩月本身,也不能继续只斩那些铺出来的圆月与刃风。
必须真正斩断,举月之根。
这个念头,在白月霖心里彻底定下来的那一刻,他眼底那一点原本被高压逼得灼亮的光,反而彻底静了。
不是熄灭,而是沉到了最深处。
像黎明真正来临之前,天边那一线未亮先明的白。
黑死牟看见了。
六只眼中的刻字,第一次同时收紧。
因为这一瞬,白月霖刀上的光,又变了。
不再像八雷神那样,以同一呼吸中的八斩抢尽八方生门。
也不再像布都御魂那样堂皇正面地去荡邪破势。
这一刻,他的刀,静得近乎不属于人间。
黑死牟低声开口。
“……你还在往前?好!剑士就应该这样一往无前。”
不是疑问。
而是确认。
白月霖缓缓握紧刀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身体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可他的眼却极清,清得像夜里一泓被月照透的水。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总不能只因为前面太黑,就停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
甚至还带着那种一贯的温和。
可那份温和里,已经没有半点松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极处之后,反而更显得沉静的坚定。
不是不怕。
而是明知道怕,也还是得往前。
黑死牟看着他,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分。
“很好。”
“那便让我看看,你这道光,究竟还能高到哪里。”
下一瞬,黑死牟彻底落下!
那一刹,白月霖终于看见了。
不是看见了黑死牟整个人。
不是看见了那柄刀。
更不是看见了漫天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