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社之前,断墙崩裂,石地翻卷,连原本压在高空中的月色,都像被那八道同一瞬炸开的白硬生生撕薄了一层。风从废墟之间穿过去,卷起碎石与木屑,也卷起空气中还未散尽的血腥味。
白月霖站在那片狼藉中央,呼吸极重。
肩上的伤、腰侧的伤、肋下的伤,都在一下一下抽痛。手臂因为方才强行完整打出光之呼吸·伍之型·八雷神,甚至连握刀的力道都有些发空,虎口裂开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可他依旧站着。
不是因为还很从容。
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在这时候显出半点松,眼前这轮月就会立刻压下来,把他连站着的资格都一并夺走。
对面,黑死牟缓缓垂下六只眼,目光落在自己肩前那道伤口之上。
那是白月霖用八雷神真正撕开的伤。
不深。
却足够清晰。
更重要的是,那是黑死牟第一次,被人类剑士用当场创出的新型,正面破开了月之呼吸的杀局。
月下,那张本就冷峻而端正的面容依旧没有太多波动。
没有怒色。
没有狰狞。
甚至连握刀的姿态都仍旧优雅而稳,像一位席间贵人,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酒盏,再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越是这样,越叫人发寒。
因为这说明,黑死牟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在情绪上。
而在于,即便被伤到,他也仍是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八雷神。”
声音低沉、缓慢,字与字之间都带着古旧而森冷的韵味。
“在同一息内,将八条斩路同时打出。”
“不是仓促补缺,也不是死中求巧。”
“而是……”
他六只眼中的刻字,微微收拢。
“真正足以立住的一式。”
白月霖听着,胸口仍旧发闷,可神情却比方才更沉静了些。
“能让阁下这样说。”
“看来我这一刀,至少不算白白拼命。”
黑死牟静静看着他。
“你还能够如此说话。”
“可见,你还未真正被逼到尽头。”
白月霖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他知道,黑死牟说得对。
自己现在确实还没死。
但也离还能继续从容打下去差得很远。
从八雷神成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清楚感觉到,自己并不是越战越轻松,恰恰相反,是在越走越深。身体里的热越来越盛,斑纹像火一样烧着神经,通透世界与未来界视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耗着他的体力和精神。
若说前面的战斗,是他一边被压着打一边寻找新路。
那么现在……
新路虽然斩出来了,可他自己也快走到悬崖边上了。
白月霖轻轻吸了一口气,任由夜风带着血腥味灌进胸腔,压住那股翻上来的灼热。
“尽头这种东西……”
他低低说着,随后抬起眼,语气依旧很稳。
“总得再往前走一点,才能看得见。”
这话没有半点轻松感。
更像一个已经被逼到极深之处的人,在很认真地承认:自己还没赢,也还没资格松一口气。
黑死牟望着他,六只眼中的光比刚才更深了一分。
“很好。”
“那我便让你,看得更清楚些。”
话音落下,黑死牟却并没有立刻再用月之呼吸的某一型压过去。
相反,他缓缓把刀垂下了一些。
那柄由肉体衍生而成的异形长刀,在月下微微震鸣,刀身上的眼一只只睁开,暗红色的肉纹沿着刀脊无声蠕动,像整把刀都在随着主人的意志一起缓慢呼吸。
这动作很轻。
轻得不像在激战。
倒像是在夜色里,重新整理一件极贵重的旧器。
而也正是这一轻,白月霖心底反而更沉了。
因为他知道,黑死牟在变。
不是强度上的变。
而是更本质的东西,在变。
如果说前面的黑死牟,是在用月之呼吸与血鬼术结合而成的杀法来斩他。
那么现在,黑死牟显然不准备继续停留在招的层面了。
下一刻,黑死牟抬眼。
“你方才斩开了月,那么接下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古雅,像深夜钟声,一字一顿地沉下来。
“便让我看看,你是否连月之根也能看见。”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白月霖心里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