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他的鎹鸦。
它原本一直盘在更高处的枯枝之间,借着月色死死盯着下方的旧社。作为白月霖的鸦,它跟着主人出入过太多夜路,也见过太多鬼。
它见过鬼扑人,见过剑斩首,见过血沿着山道往下流,也见过主人在绝境里一刀翻盘。
可它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的东西。
那已经不是鬼很强可以概括的局面了。
因为黑死牟一抬刀,整片夜色都像跟着活了过来。
那柄异形长刀,本就已经足够森然。刀身暗赤,如血肉凝成,筋络盘结,刀镡如残月,而嵌在刃上的一只只眼,在月下睁着,冷得不像兵器,倒像某种活着的恶意。
可真正让这只鸦羽毛倒竖的,不是那把刀的模样,而是那把刀在黑死牟手里长起来的样子。
它看见黑死牟手背与小臂上的血口无声裂开。
看见血不往下滴,反而顺着刀柄与刀身往前爬去。
看见那柄刀像被喂活了一样,刀身上的肉纹一下一下鼓动,边缘不断生出更细、更薄、更长的刃片,像鬼的细胞正在月下疯狂增生。
那些从肉体中衍生出来的刀锋不是固定的,它们会伸,会缩,会在下一个瞬间改变形状,也会在被打碎后很快重新长回来。
黑死牟的血鬼术。
肉体衍生。
以血与肉塑武器,以鬼之躯养刀,让刀不再只是手中一刃,而是整具身体向外延伸出来的杀意。
而更可怕的是,这样的血鬼术还不是单独存在。
它是和月之呼吸咬在一起的。
黑死牟每挥一刀,那些由肉体衍生出来的刃便一并被送进月之呼吸的轨迹里,化成无数不可预测的刃风与月刃。
刀未至,刃已先满天。风在走,便有刃;月光一偏,便有刃;连空气被切开的地方,都像在下一瞬间长出了新的锋。
这只鸦看不懂什么叫剑道极境,也不懂何为鬼与剑合一。
可它看得懂……
自家主人快被压得连一口气都喘不过来了。
白月霖还站着。
可也只是站着而已。
肩上有血,肋下有血,腰侧也有血,连握刀的手都在往下滴。可比这些更让鎹鸦发慌的,是白月霖已经没有余裕去分神了。他所有的心神都压在那把刀上,压在每一次通透世界的捕捉上,压在未来界视闪过的那一线死与生之间。
黑死牟的刀势,已经不是靠一把刀能完全接住的东西了。
那是一整片月夜。
白月霖一次次挡,一次次拆,一次次从看似无解的月刃里找出那条最细的活路。可他的每一次活下来,都不是站稳了局势,而只是把死往后拖了一瞬。
对鎹鸦来说,这就已经足够可怕了。
因为它太熟悉白月霖了。
它知道,自家主人若不是被逼到了某种地步,绝不会露出这样专注到近乎冷酷的神色。
那不是慌,也不是乱,而是一种只在真正面对生死之敌时才会出现的沉静,像把所有多余的念头都剪掉,只留下活下去与斩下去这两件事。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一件事。
眼前这敌人,根本不是主角一人该碰上的。
鎹鸦的爪子死死扣住树枝,几乎把枯木都抓裂了一层。黑羽被夜风掀得发颤,连喉咙都像被那片月色压得发紧。
它死死盯着下方,这不是普通上弦。
这也不是还能再看一看的战斗。
它忽然明白了。
如果自己现在不走,接下来很可能就没有机会再飞出去传讯了。
白月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命令它。
可它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该做什么。
下一瞬,鎹鸦猛地振翅而起!
黑羽掠开夜风,它几乎是从那片层层叠叠的月刃边缘硬冲出去的。几道细小刃风擦着羽尖过去,当场削掉了半截黑羽,它却连疼都顾不上,借着山风狠狠拔高,冲出旧社上方那一片快要被月刃割碎的夜空。
飞离旧社的一瞬,它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下,白月霖仍旧站着。
身上是血,刀上是光。
而黑死牟立于不远处,长发垂落,六只眼森然低垂,像整片月夜真正的主人。那柄由肉体衍生而出的异形长刀正在他手中微微震鸣,刀身上的眼冷冷张开,新的刃还在生,新的风还在成。
只这一眼,便让鎹鸦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可它不敢停。
更不敢慢。
它张开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把那道带着血腥气的急鸣狠狠送进夜色之中……
“支援!!!”
“紧急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