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任务并不复杂,至少卷面上是这样。西北群山之间,近来夜行人接连失踪,山道边留有零散血迹,却没有大规模厮杀的痕迹,也没有鬼群活动的迹象。
若只看这些,最多不过是一只藏得较深、手段阴一些的鬼,远不到惊动柱的地步。
可白月霖从来不只看纸面。
尤其是西南雪庭之后,他对某些说不清、却又真实存在的异样,已经比过去敏感了太多。
山路很窄,碎石与湿泥贴在一起,两侧的林木压得极低,把月光切得支离破碎。风从山里吹出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寒意,掠过树梢时,发出细碎而绵长的沙响。若是寻常人,这样一条夜路,已经足够走得心里发毛了。
可白月霖踏进这片山林后,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夜色,也不是风。
而是……
有人在看他。
不是错觉。
那种感觉极淡,却始终甩不掉,像有一道目光自很高、很远的地方垂下来,静静落在他身上,不带寻常鬼物的贪婪,也没有童磨那种轻飘飘的玩弄意味。
那不是猎食者看猎物的眼神,更像是某个站在更高处的人,在审视一把刀。
白月霖的脚步没有停,呼吸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风还在吹,虫鸣也还在,只是越往里走,那道视线便越清晰,清晰到让他后颈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了一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本能像走进深山的猎犬忽然嗅到了远远强过自己的兽类,身体会先于意识给出反应。
可他依旧没有退。
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继续顺着那条山路往前走。
很快,半山腰上那座废弃已久的小神社便露出了轮廓。鸟居歪斜,石灯倒塌,院墙裂得七零八落,只有月光斜斜压下来,把那片荒败照得更冷清。
血腥气很淡,已经被夜风吹散了许多,只在靠近前院的时候,才隐约从荒草和石缝里漫出来。
白月霖没有犹豫,拾级而上。
他刚踏进前院,右侧残墙之后便骤然扑出一道黑影!
那鬼显然在这里等了很久,出手的时机也选得极刁,专门挑人在迈入院中、脚下最难借力的一瞬斜切进来。尖爪破风而至,直奔咽喉,带起一道阴冷而腥臭的气流。
白月霖拔刀。
没有雷鸣。
没有爆响。
只有一线极清极薄的白,自刀锋出鞘的一瞬平平掠过,像夜色里忽然被谁轻轻照亮了一寸。
嗤。
那鬼的手臂应声飞起,整个人惨叫着撞进石灯废墟里,碎石四溅。它后退时,黄浊的眼珠还在剧烈颤动,显然没想到这一击会被破得如此干净。
下一刻,它背后那层贴得极紧的黑膜猛地撑开,像一张被夜露浸透的翅,把四周原本还算清楚的明暗一下搅乱了。
阴影压低,月光破碎,整座前院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血鬼术。
白月霖眼神微沉,却并不意外。
这鬼显然擅长遮蔽与扰乱,而不是正面厮杀。若是普通剑士,在这种地方被它拖进节奏,眼先乱,心便也会乱,最后连它真正站在什么地方都分不清。
可惜,它挑错了人。
白月霖一步未退,只在它第二次扑近时轻轻转刀。
那一刀不重,也不烈,甚至看不出明显的杀意,只是很干净,很准确。刀锋带起的那一线白,恰好从那层黑膜最薄、最脆的一处掠过。
下一瞬,所有影子都像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鬼背后的黑膜同时裂开。
它的动作骤然一僵。
白月霖顺势向前,第二刀斜斜掠过脖颈,干净利落,连一丝多余停顿都没有。
头颅飞起,身体跪倒,随即化成灰烬。
前院重归寂静。
山风重新流进来,月光也亮了一些。可白月霖没有把刀收回去,因为那道视线不仅没消失,反而在他斩鬼之后,变得更清楚了。
不是若有若无地掠过。
而是实实在在地,落在他身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正停在自己握刀的手上,停在刀锋将血珠抖落的那一下,也停在方才那一线极淡的白意上。
那不是看猎物会不会赢,而是看这把刀如今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
白月霖缓缓抬起眼,望向院外那片半明半暗的林间。
风忽然停了。
整片山林静得近乎诡异,连虫鸣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并压了下去。那种沉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安静,而像整座山都在某个存在面前,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白月霖他握着刀,语气却仍旧温和而平稳。
“阁下看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