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声轻轻一响,楼阁便翻转,长廊便错位,纸门开合,木阶倒悬。无数榻榻米与梁柱在黑暗中层层叠叠地延展开去,像一场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噩梦,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意拨弄着方向。
这里没有风。
没有月。
也没有天亮。
只有一种精致、冰冷、死寂得近乎华美的黑,随着每一记琴音,缓缓铺开。
今夜,这份死寂,比往常更沉。
鸣女垂眸,指尖轻拨。
下一瞬,一座空旷森冷的大殿无声展开。
最先出现在殿中的,是童磨。
他仍旧一身雪白,白橡色长发垂在肩侧,手中金色折扇轻轻一展,脸上也还是那副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若只看外表,根本看不出他经历过什么,脖颈光洁,气息平稳,仿佛西南雪庭那一夜,几乎被人一刀断头的不是他一般。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那笑仍旧是笑,却比往常更薄了些。
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东西,温柔还在,轻快也还在,只是底下那点真正的冷意,终于透出了一丝。
接着,猗窝座到了。
他双脚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整个人却自带着一股野兽般的压迫感。金色的眼抬起,神情冷硬,手臂随意搭在身侧,周身气息却绷得极紧。只是目光从童磨身上扫过一瞬,那股厌烦便已明显浮了上来。
随后是玉壶。
那副怪异的身躯从壶中探出半边,脸上的笑细而诡,目光滑腻得像在看一件还未完成的器物。半天狗缩在角落出现时,已经开始浑身发抖,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嘴里不住念叨着“可怕”“可怕”“一定又是我做错了什么”。
堕姬和妓夫太郎则一前一后出现。
堕姬依旧华美艳丽,眉眼间满是不耐与骄矜,显然很不喜欢这种说召便召的局面。妓夫太郎弓着背站在她侧前方,脸色阴沉,浑身透着股洗不净似的脏与恶,可看向堕姬时,那份恶里又总会本能地先分出一半去护着她。
最后,才是黑死牟。
他一出现,整座大殿的气息都像跟着沉了一层。
长发垂落,额生斑纹,六只眼缓缓睁开,里面的字样在昏暗中森然而安静。和其他上弦不同,他不需要刻意释放什么压迫感,只是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有一种古老、沉重、近乎深夜月色一般的冷意垂下来。
没有谁再出声。
因为主位之上,也有气息降了下来。
鬼舞辻无惨,来了。
没有人看见他是如何出现的。
仿佛上一瞬,那里还只是黑暗。下一瞬,那张苍白而完美的脸便已经静静落在了高处。黑发,红眸,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病态又绝对的优雅。他不需要提高声音,也不需要多余的动作,只要坐在那里,这整座无限城便只能先听他的呼吸。
诸鬼同时低头。
“无惨大人。”
无惨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平平扫过下方,最后落在了童磨身上。
“童磨。”
声音不高。
可只这两个字一出口,整座大殿便更静了。
童磨微笑着合起折扇,恭恭敬敬地低头。
“是,无惨大人。”
“西南的事,说。”
没有多余一句。
没有问候,也没有责斥。
只是要答案。
童磨于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一件很遗憾、却又很有趣的事。
“极乐教那边,被毁掉了。”
他说得很轻,甚至还带着那种平时叫人厌烦的柔和语气,可大殿里的气息却没有因此松动半分。
“那位柱小姐活下来了。”
“另外……”
童磨微微停了一下,眼里的笑意仍旧浮着,只是比方才更淡了一线。
“我差一点,也死在那里呢。”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大殿里静得像连空气都停了半拍。
不是不信。
而是正因为说这话的人是童磨,才显得更重。
堕姬最先没忍住,几乎是下意识抬起头来。
“哈?你在说什么?!”
“闭嘴,梅。”
妓夫太郎立刻阴沉着脸打断了她,眼神里的恶意都更深了一层。
因为他已经听出来了。
童磨不是在玩笑。
而是在说一件真正让他都记住了的事。
猗窝座的目光冷冷压了过去,声音低沉。
“差一点?”
童磨看向他,弯起眼,笑意依旧轻柔。
“是啊,差一点。”
“那一刀,已经斩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