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少了,也不是事少了,而是所有人都像在无声地往前走。香奈惠退下花柱之位后,蝶屋里许多事自然而然地压到了忍肩上。
她仍旧和从前一样,脸上总挂着温柔而轻快的笑,替伤员换药时手很稳,说话时也依旧不急不缓,像什么都没变。
可只有真正熟悉她的人,才会发现,她近来的脚步比从前更快了些,起得更早,睡得更晚,连练刀的时间都比从前长了许多。
她没有说。
可白月霖知道,她是在逼自己。
不是因为谁逼她,而是因为她自己不能停。
那日傍晚,蝶屋后院的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风里带着一点药草晒干后的清苦。白月霖从廊下走过时,听见了极轻的一声刀鸣。
不是实战的那种响。
而是一刀又一刀,连续不断,带着很细的破风声,频率很快,却始终少了一点真正斩开东西的厚重感。
他脚步微微一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后院最里面那片空地上,蝴蝶忍正一个人练刀。
她没有穿羽织,只着轻便的练习衣,头发束起,额前有些细碎发丝被汗意微微黏住。她的动作很快,而且越来越快,脚步也轻得几乎不沾地,整个人像一只在暮色里不断折返的蝶。刀锋一掠而过时,能轻易切开空中的落叶,也能在木桩上留下细而深的裂口。
漂亮,利落,甚至称得上锋利。
可白月霖只看了几刀,眉心便轻轻沉了下来。
因为他看得出来,忍在试着斩首。
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试了。
她对面的木桩明显比寻常练刀用的更粗,表面包了好几层不同厚度的草席与麻布,像是在刻意模拟鬼脖颈的阻力。忍每一刀都斩得很准,角度也几乎无可挑剔。若换成普通人,甚至已经足够一刀毙命。
可这是鬼。
而鬼最要命的地方,从来不是砍中。
而是,要斩断头。
忍再一次出刀。
刀锋带起一线寒芒,嗤地切进木桩侧面,入得很深,甚至将最外层草席都狠狠干开了一大半。
可也到此为止了。
刀势停住,没能彻底贯过去。
忍落地,呼吸微微有些急,却没有立刻停下,反而抬手又是一刀。
更快,更狠。
可结果仍旧一样。
锋是够的,准也够了,甚至比许多普通剑士都更刁、更利落。
可终究,差了一点断的力。
第三刀落空时,忍终于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肩膀很轻地起伏了一下,手里的刀却还握得很稳。只是那稳里已经明显压着一股越来越深的烦躁。
她盯着那根木桩看了几息,忽然上前一步,反手又是一刀狠狠砍下。
铛。
刀刃擦着切进去一截,随即弹开。
这一声不大。
却很刺耳。
像是把她心里那口一直压着的气,也一起擦出了火星。
白月霖安静看了片刻,这才缓缓走了过去。
“再这样砍下去,刀口要先坏了。”
忍背影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头,只是握刀的手无声收紧了一些,语气倒还是轻的。
“你走路还是一如既往地没声音。”
白月霖停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再靠近。
“是你太专心了。”
忍这才转过身来。
她脸上还有一点细汗,呼吸也没完全压稳,可那层平日里几乎不会散的笑,竟仍旧挂着。
“怎么,鸣柱大人是来散步,还是来指点我?”
这话听着像玩笑。
可白月霖听得出来,里面那层不易察觉的硬。
不是冲着他。
而是冲着她自己。
白月霖看了眼那根被砍得痕迹斑驳的木桩,语气依旧平稳。
“你是在试,自己到底能不能斩鬼的头。”
忍眼里的笑意,终于轻轻停了一瞬。
片刻后,她又弯了弯唇角。
“很明显吗?”
“嗯。”
白月霖没有回避。
“因为你不是在练刀。”
“你是在和自己较劲。”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带起一点晚间的凉。
忍安静了几息,终于把刀慢慢垂了下来。
“也不算错。”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声音很轻。
“姐姐退下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下一次,再让我碰到那种局面……我能不能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