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咕嘟。
很轻,很慢。
像有人把一整夜的血、雪、刀光与鬼气都压进了那只药锅里,硬生生熬成了如今这一屋安静而苦涩的热气。
紧接着,才是草药味,一层层往鼻间浮,混着木屋里淡淡的冷香与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让他几乎立刻就辨认出来。
这里是蝶屋。
他没有立刻动。
因为意识刚一清醒,疼便全回来了。
肩上疼。
胸口疼。
肺里也疼。
那不是某一处伤单独作乱的疼,而像整具身体都在经过一场真正的崩裂之后,被人重新勉强拼回了原位。
只要醒着,这些痛便会一点点浮上来,提醒他那一夜到底把自己逼到了什么地步。
可奇怪的是,虽然疼,却并不散。
不像真正垮掉。
反而更像某种很深很沉的伤,已经开始在血肉最里面一点点往回长。
白月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肺里仍旧有些发闷,可和雪庭中那种一呼一吸都像吞刀子的冷相比,现在已经好了太多。
然后,他睁开了眼。
屋顶是熟悉的木梁。
障子纸滤进来的日光很淡,落在榻边的案几上,照着药碗、银针、纱布和几包拆开后还未来得及收拾的药。灯已经熄了,只剩窗外一点安静的亮。而那亮里,趴着一道身影。
是蝴蝶忍。
她伏在床边,像只是想稍微歇一会儿,可最后还是被困意硬拽了下去。她一只手还搭在榻边,指尖离他的手很近,近得像本来是在守着什么,守到最后,连睡着时都没来得及收回去。
白月霖怔了一下。
他很少见到这样的忍。
平时的蝴蝶忍,总是利落的,轻快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锋。她会笑,会讥,会淡淡地把很多情绪都藏在那层温柔底下。可现在,她脸上没有笑,眼下带着很浅却藏不住的倦色,连呼吸都轻得过分。
那不是普通的累。
是熬出来的。
白月霖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几只空掉的药碗上,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本来只是想轻轻动一下手指,结果才刚一动,忍就醒了。
不是迷迷糊糊地醒。
而像整个人始终只睡在一层极薄的壳上,稍有一点动静,便会立刻惊起。
她猛地抬头,第一眼就看向他的脸。
那一瞬间,她眼里甚至还有刚醒来的茫然,可这点茫然才浮起来,便已经被更重的情绪一下压了下去。
“……你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
可那轻里,分明带着一丝极细的颤。
白月霖看着她,低低应了一声。
“嗯。”
只一个字。
却像一下子撞碎了她这几天死死绷着的那层东西。
她坐直了些,盯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看他的眼神是不是清楚。
看他的呼吸是不是还稳。
看他现在这一醒,是不是会下一刻又沉下去。
直到确认了几息,她的眼圈才一点点红起来。
白月霖刚想开口,忍却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不重。
可那一下,分明快得像她根本没忍。
“白月霖。”
白月霖心里轻轻震了一下。
“我在。”
他低声道。
而这一声我在,像终于让忍眼里那层一直强撑着的冷静裂开了一道口。
她攥着他的手腕,眼里慢慢浮起水色。
“你知道你被送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哑了。
不是大哭后的哑。
而像好多天没真正睡过,也好多天都没把话说给谁听,最后硬生生磨出来的那种哑。
“姐姐那边肺伤太重,连咳出来的血都带着冰气,我几乎不敢让她再多说一句话。”
“可你这边……”
她说到这里,喉咙像是忽然堵了一下。
“你这边更糟。”
“伤不只是童磨留的,很多都是你自己硬撑出来的。眼睛烫得厉害,呼吸乱得几乎收不住,脉也时有时无……你整个人都像是被掏空了以后,勉强被一根线吊着。”
白月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忍盯着他,眼里的水色越来越重。
“我给你医治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一边告诉自己不能乱,不能慌,你和姐姐都还等着我去救。可我心里想的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