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涌进来的，不是风。
而是一股比先前更清、更冷，也更甜的香。那香气并不浓烈，甚至还带着一种近乎洁净的凉意，像冬夜雪水化开时最先贴上肌肤的那一缕寒。若换作寻常人，只会觉得这香安神、温柔，像真的能把心里的疲惫一点点抚平。可香奈惠心里却在这一瞬微微一沉。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人间会有的味道。
门外的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修长，穿着一身颜色极淡的衣袍，长发近乎白橡色，被灯影一照，便像覆着一层柔和而冰冷的霜。那张脸更是生得极好，肌肤苍白，眉目端丽，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若只看外貌，甚至会让人误以为这是哪位悲悯众生的高人，而不是藏在极乐教最深处的东西。
他走得很轻，几乎没有脚步声。
可那并不是习武之人故意收住的轻，而更像一片雪从高处慢慢飘落，天生就不会发出声音。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发冷。
香奈惠抬起眼，看着他。
她脸上的神情依旧是一路装到这里的温柔与轻怯，像一个真被苦难压得喘不过气、又终于被引到此处来的女子。可那双眸子里原本若有若无的动摇，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沉进了最深处。
男人在她对面坐下，唇边缓缓漾开一点浅浅笑意。
“晚上好。”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好听，像春水淌过玉石，温柔得几乎没有棱角。
“听说，今晚来了一位心里有苦的小姐。”
香奈惠看着他，轻声问：“您就是神子大人吗？”
这句问得极自然，也极轻，像一个真正被说动、又还带着一点不安的人，在面对能救自己的人时最本能的试探。
男人闻言，似乎笑了一下。
“神子？”
“她们总爱这样叫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竟还带着一点浅淡的无奈，仿佛他对这种依赖并不在意，只是习惯了旁人如此称呼自己。
“若你喜欢，也可以这么叫我。”
“不过……”
他微微抬眸，看向香奈惠。
那一瞬间，香奈惠心里极轻地一沉。
他的眼睛并未完全露出本来的妖异，只是在灯下显得格外亮，亮得近乎不自然，像流光被封在冰层后，一时看不清真正的底色。可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让人感到不适。
因为那双眼里，没有情。
不是冷淡，不是漠然。
而是彻底的空。
像他确实在看你，甚至看得很专注，很温柔，可那目光落到人身上时，却从未真正理解过“人”本身。
“我更想知道。”他轻轻弯起眼，“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轻易相信旁人几句话的人。”
偏厅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香奈惠眼底的温柔不减，只把视线轻轻落到桌上的香炉上，像真的在犹豫，真的有苦难以启齿。
“因为……我有放不下的事。”
“也有放不下的人。”
男人听着，神情没有半点波动，只是柔和地笑着。
“原来如此。”
“是情啊。”
他把这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旁人都会有、自己却只是略感兴趣的事。
“人类总是会为这种东西痛苦呢。”
“明明抓不住，也留不住，却还是会为了它哭，为了它难过，甚至连活着都觉得疲惫。”
香奈惠抬眼看向他，轻声问：
“您不明白吗？”
男人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意外。
“明白什么？”
“失去重要的人，或者害怕有一天会失去谁……这种感觉，您不明白吗？”
偏厅安静下来。
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着，香烟自炉中袅袅升起，把他那张极美的脸映得更柔了一些。
他看着香奈惠，片刻后，忽然笑了。
“好像……不太明白呢。”
这一句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掩饰，倒像这真的是他心里最坦率的答案。
“我见过很多人哭，也见过很多人跪在我面前，说自己太苦、太累、太想被谁救一救。”
“可我一直都不太明白……”
他微微歪了歪头，长发顺着肩侧滑落，神情依旧温柔得像在聆听什么有趣的烦恼。
“为什么人类会为了那种注定要失去的东西，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
“反正都会死，不是吗？”
“既然如此，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差别呢？”
这几句话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