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时,街道上的人反而比午后更多了些。卖香烛与纸花的铺子门前有人进出,茶棚里也坐了几桌歇脚的人,孩童在巷口追逐,妇人们提着菜篮低声说话,连炊烟都从屋脊后慢慢升起来了。
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可香奈惠站在一处偏僻小屋的窗后,透过半扇裂开的木板往外看时,心里那点不对劲却越发清楚。
太稳了。
不是没有鬼气,也不是没有破绽,而是,这一整座镇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那种按,不是暴力的压,而更像一层极柔极细的丝,把人心一层层缠起来,缠得他们哪怕在说笑,在吃饭,在照常过日子,骨子里也都带着一点相似的空。
尤其是那些女子。
从午后到黄昏,香奈惠已经看见了不下十人去香铺、布庄和茶棚打听今晚有没有教中集会,神子大人是否会现身,之类的话。
她们说这些时神情都很自然,甚至带着点期待,像去的并不是什么不可言说的地方,而是一处能让人心安的归处。
这才是最叫人发冷的地方。
若这里的人只是被威胁,被逼迫,事情反倒简单。最难的是,她们之中相当一部分,已经相信了去那里是好的。
相信自己是被看见的。
相信自己的苦有人能接。
相信只要走进去,便会比现在轻松。
而鬼若会利用这点,便远比单纯食人更可怕。
香奈惠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留在屋内暗处的那点痕迹。
那是一枚极小的花纹刀痕,刻在窗沿内侧,位置隐蔽,却足够让后续追来的人一眼辨认。这并不是给普通队士看的,而是给真正能读懂这种“花之呼吸式留痕”的人。
若自己今夜当真没能在预想之中抽身,至少后面的人不会完全断了线。
她把袖中的那张简略地图又摸了一遍,确认已藏妥后,才缓缓起身。
天色已经差不多了。
酉时将至。
外面风渐渐冷下来,镇口悬着的几盏纸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淡黄的光透过白色灯纸,倒把街上的影子照得更长了些。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也在夜色里变得更明显,像花开得太盛,已经隐隐有了烂掉前的软腻。
香奈惠把刀的位置又压低一点,连羽织外摆都收得很顺。
今夜她不是花柱。
只是一个心里藏着苦、被极乐教说动了、愿意在夜里去求一份安宁的普通女子。
她推门出去时,步子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真在犹豫,也真在动摇。
香铺前,那两名白衣女子果然已经在等她。
看见香奈惠走近,其中一人脸上立刻浮起柔和的笑。
“姑娘来了。”
香奈惠微微点头,目光在她们脸上停了一瞬,轻声道:
“我白日想了很久。”
“还是想去见一见那位神子大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终于做了决定,却还带着一点惴惴不安。那两名女子听着,神情里的温柔更深了些,像这种终于肯来的样子,才最符合她们习惯接引的人。
“你会庆幸自己来的。”另一人说道。
“神子大人最懂得人心里的苦。”
香奈惠垂下眼,像是在掩住某种情绪,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那两名女子便一左一右带着她,离开了小镇。
她们走的不是官道,而是镇后那条通往后山的窄路。路边白色小花开了许多,在夜色里隐隐泛着惨淡的光。山雾也果然比别处更重,才走出不到一刻钟,前后左右便都开始发白,远处树影若隐若现,脚下石阶也潮得厉害。
香奈惠一路没有多问,只偶尔在脚下稍慢半拍,像真有些紧张。
那两名女子大概是把她当成了已经半只脚踏进来的人,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柔和,甚至像怕惊着她似的,连说话声音都放得更轻了些。
“神子大人最喜欢安静的人。”
“姑娘到了那里,只要跟着我们走,不要乱看,也不要出声打扰神子大人就好。”
“他若愿意见你,自然会同你说话。”
香奈惠安静听着,眸中温柔不减,心里却把每一句都记得极清楚。
不要乱看。
不要出声。
等神子大人先说话。
这套规矩,已经足够像一个成型的教团了。说明里面的秩序不止存在,而且早已被反复灌输给这些外围信徒。
再往上走,山雾更重。
终于,在穿过一片林子后,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光。
不是镇上的那种普通灯火,而是一片散得很开的白色灯影。灯挂得不密,却足够把整片山中空地照出一种近乎虚幻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