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尚未真正接过家中重担的少年,倒像已经很清楚,如今这个家若无人撑着,便会彻底暗下去,所以自己必须站稳。
内室里静了一会儿。
炼狱槙寿郎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主公既然派你来,事情你也看见了。”
“我如今就是这个样子。”
“若本部不满,尽可再派别人来。”
这话已经几乎是明着送客了。
杏寿郎的手指极轻地收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说些什么。可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站得更直了些。
白月霖看着面前的父子二人,目光很静。
然后,他站起身,朝炼狱槙寿郎微微一礼。
“今日多有打扰。”
“主公大人的问候,我已带到。”
“至于是否回本部,主公不会逼您。”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很平稳。
“只是鬼杀队里,仍有许多人记得炎柱,主公也是。”
这一句落下,屋内的空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炼狱槙寿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了白月霖一眼。
那一眼里,既有烦躁,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最后,他只是低低哼了一声。
“……多事。”
这一句骂得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骂。
白月霖没有接,只再度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杏寿郎立刻跟了出来,将他送到回廊。
等真正出了那间充满酒气与沉默的内室,风从庭院里吹进来,原本压在胸口那股沉重感才散了一些。
杏寿郎站在廊下,神情依旧明亮而端正,只是眼底到底压着一点和年纪不相称的沉。
“今日让白月先生见笑了。”
白月霖停下脚步,看向他。
“没有。”
杏寿郎微微一怔。
白月霖的神色很平静。
“我只是觉得,炼狱家现在还能这样站着,很不容易。”
这话说得很轻。
可杏寿郎听懂了。
他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只是眼神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母亲大人曾说过,强大的人生来便是为了保护弱小的人。”
“父亲大人如今心中有伤,炼狱家若再没有人站着,那就不像样了。”
这几句话,他说得极自然,也极明亮,仿佛那些重得压人的东西一旦到了他这里,最后都会被火一样的信念托起来。
白月霖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清晰的感觉。
眼前这个少年,还没有正式继承炎柱之名。
可他身上那种柱的骨头,却已经生出来了。
不是在刀法里,而是在这份明明已经背了很多,却仍旧能挺直脊背、仍旧让人觉得眼前一亮的精神里。
白月霖唇边微微弯了一下。
“你很像炼狱家的人。”
杏寿郎闻言,眼睛一下更亮了些。
“多谢夸奖!”
他这一声应得极有精神,像连庭院里原本暗下去的火,都被他重新点亮了一寸。
白月霖看着他,心里却并不轻松。
因为他看得出来,这团火如今烧得这样亮,并不是因为它真的无忧无虑,而恰恰是因为四周暗了,才更不能让自己熄下去。
这一点,旁人或许看不出来。
可白月霖看得很清楚。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团火若有一日真正烧到最盛,会照亮到什么地步。
杏寿郎这时又道:
“白先生若不急着离开,不如稍留片刻。”
“千寿郎还在后院练木刀,若知道有客人来,一定会很高兴。”
白月霖本欲婉拒,可对上杏寿郎那双亮得几乎叫人无法拒绝的眼,最终还是轻轻点了头。
“那就打扰了。”
杏寿郎闻言,神情立刻更振奋了些。
“请!”
风从廊下吹过,日光落在金红色的发上,像把那一瞬间照成了一团真正的火。
白月霖跟着杏寿郎往后院走去,心里却已经很清楚。
这一趟来炼狱家,真正见到的,不是熄下去的炎柱。
而是那团还未真正烧到最烈,却已经足够照人的火。
炼狱家的火,并没有灭。
它只是,还在这个少年身上,安静地积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