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霖点头,随他入内。
一路上,白月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炼狱家的内院。
宅邸很大,却收拾得一丝不苟。木地板擦得干净,庭中的枯山水纹路完整,门框与刀架都没有半点凌乱之处。
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看得出来,这份整齐不是因为这里过得轻松,而更像是有人在咬着牙不让这个家真正垮下去。
而那个人,显然正走在前面。
杏寿郎的背脊始终挺得很直。
明明年纪还不大,却已经有了一种无论家中如何,自己都不能先弯下来的自觉。
白月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更深了一分。
主公信里那句杏寿郎那孩子,也请代我问候,并不是随口一提。
那更像一种安静的确认,在这座渐暗下去的炼狱家里,真正还在燃着、也必须继续燃着的那团火,如今正在这个少年身上。
转过一道回廊后,杏寿郎停下脚步。
“请稍候。”他轻声道,“我先去禀报父亲大人。”
“好。”
杏寿郎走入内室。
白月霖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坐下,只安静地看着院中被风吹动的竹影。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而清透的摩擦声,越发衬得宅邸深处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闷。
不多时,内室里传来一道低沉而带着酒气的声音。
“……谁来了?”
那声音很哑,也很沉,像火烧过后的焦木,外头还勉强撑着形,里面却早已暗得厉害。
杏寿郎在里面,声音依旧端正明亮:
“父亲大人,是主公大人遣鸣柱白月霖先生前来探望。”
屋里静了一静。
随后,那道声音沉了几分。
“……让他进来。”
杏寿郎很快走出来。
“白月先生,请。”
白月霖点头,随他入内。
内室比外面更暗些。
窗纸半掩着,空气里浮着淡淡酒气。案上摆着喝过的酒盏,旁边还有翻开的旧书卷,却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
炼狱槙寿郎坐在屋中。
他的背影依旧宽阔,哪怕只是沉着脸坐着,也依稀还能看出曾经属于炎柱的强势轮廓。可那团火终究是暗了。头发有些乱,眼底也压着明显的疲惫与阴影,抬眼看过来时,那目光不再像火,倒像被灰压住了很久的炭,仍有余温,却不再明亮。
白月霖走到近前,停下,微微行礼。
“炼狱先生。”
炼狱槙寿郎看清来人后,目光明显停了一瞬。
随后,他极轻地哼了一声。
“……鸣柱的小子。”
这称呼里没有客气,也谈不上热络。
白月霖神色平静,没有因这一句称呼生出任何波澜。
“主公大人让我来看看您。”
炼狱槙寿郎沉默了片刻,拿起酒盏,又放下。
“主公还真是操心。”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耐,倒不像是在赶人,更像一个旧日仍有余火的前辈,在对一个见过面的晚辈说话,只是如今这份不耐里多了许多说不清的沉郁。
“鬼杀队如今已经闲到要派柱来探望我了?”
这话有刺。
可并不尖。
白月霖抬眸看着他,声音很平稳。
“主公并不是在催您回本部。”
“只是挂念您。”
炼狱槙寿郎扯了下嘴角,像是听见了什么无趣的话。
“挂念?”
“鬼杀队什么时候也有这种闲情了。”
这话一落,杏寿郎立刻低声开口:
“父亲大人。”
只是一句,不重,也不硬。
不像劝阻,更像一种温和却端正的提醒,您说得太过了。
炼狱槙寿郎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掠过一点不耐,却终究没有再往下刺。
屋里的空气却仍旧有些沉。
白月霖没有急着说话。
他来这一趟,本就不是为了和炼狱槙寿郎争个对错,更不是替主公追问为何不归。主公既让他来看一看,那这趟真正的意义,就更多在于看见本身。
于是他只是平静地把主公的问候一字不差地带到,言辞不多,也不刻意修饰。
炼狱槙寿郎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只沉沉坐着,像整个人都陷在那股酒气和沉默里。
倒是杏寿郎,在一旁郑重地低头。
“多谢主公大人关怀,也多谢白月先生特意走这一趟。”
这礼行得极端正。
白月霖看着他,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更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