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药架收了大半,只剩最上层还晾着几味不能见潮的草药。屋檐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回廊、门框和晾着的绷带都照出一层柔软的暖色。风从山间吹过,带着一点凉,也带着药房里散出来的苦香,慢慢把整座蝶屋笼住。
胡蝶忍坐在药房里,低头整理伤员记录。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细而稳。她写得很快,却没有半分潦草,像越是心里不静,手上的东西反而越不能乱。
药房角落里,香奈乎正安静地抱着一叠布站着。
她还是不太说话,动作轻,呼吸也轻,像生怕自己多占了一点地方。阿澄她们在一旁分药材,也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
屋里并不吵。
可忍还是觉得,今夜的蝶屋比平时更空了一点。
因为香奈惠不在。
她当然知道姐姐不是第一次独自出任务,也知道以姐姐如今的实力与判断,大多数鬼都已奈何不了她。可这种知道,从来不能真正压住心底那一丝不快。
不是不信任。
而是因为太清楚她会怎么做了。
姐姐一向如此。
若前面该有人去,她就会去。
若局面必须有人稳住,她也总会先站出去。
忍垂下眼,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正准备合上册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隐。
更不是伤员家属。
她几乎是在听见那脚步的同时便抬起了头。
门被推开时,风先一步卷了进来,把灯火吹得轻轻一晃。
胡蝶香奈惠站在门外。
羽织下摆沾着夜露,刀还握在手里,袖口和肩侧都染着血,深浅不一,在灯下看得格外刺眼。
忍的心猛地一沉,已经起身走了过去。
“姐姐。”
她的声音不高,却比平时更轻。
香奈惠看见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柔和的笑。
“我回来了。”
这一句说得太轻了,轻得像只是从院外回来,而不是刚从血里走了一遭。
忍没有接这句话。
她的视线已经落在那些血上,动作很快地先看肩,再看臂,最后看向腰腹。确认真正属于香奈惠的伤只有左臂一道划口和侧腰一片淤青后,她紧绷的呼吸才微微松了一点。
可松下去之后,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又这样。”
香奈惠眨了眨眼,仍旧带着笑意。
“大多不是我的。”
“我看得见。”
忍语气很淡,听不出火气,可那种薄薄的冷意却比发火更明显。
“正因为看得见,才觉得你一点都没长记性。”
香奈惠望着她,神情里没有半点被责怪的不快,反倒轻轻笑了一下。
“忍生气的时候,还是这么可爱呢。”
“……姐姐。”
忍的声音一下更低了,像是想把话压回去,又压不住。
“别岔开。”
香奈惠便不再逗她,只是把刀轻轻放到一边,顺从地坐下。
“好。”
“那我不说了,先让忍替我包扎,好不好?”
这话一出来,忍本来还想再说一句什么,最后却只是抿了抿唇,转身去取热水和药。
她太了解姐姐了。
香奈惠总是这样,不会硬碰硬,也不会让气氛真正僵住。她只是轻轻地说一句话,便能把别人心里那点又急又闷的情绪慢慢化开。
三小只已经自觉跑去拿药布和铜盆。
香奈乎也跟着过去,把一旁叠好的干净布取来,安静递到忍手边。
忍接过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药房里很快又亮起一盏灯。
香奈惠坐在矮凳上,卷起受伤那边的衣袖。忍蹲下身,替她清理伤口,动作利落得很,眉眼却一直压着。
热水浸过伤口时,香奈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忍看见了,手上动作放轻了些,嘴上却还是淡淡的:
“会疼就不要笑。”
香奈惠低头看着她,眼里有很柔软的光。
“忍心疼我,我很高兴。”
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没有。”
“是吗?”香奈惠弯着眼,语气很轻,“那大概是我会错意了。”
忍不说话了。
她很清楚,再让姐姐这样慢悠悠地说下去,自己最后一定说不过她。
于是她只是低头替她包扎,指尖却收得很稳。
一圈、一圈。
绷带贴着皮肤绕过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