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总落得很快。天边那点灰蓝才挂在山脊后停了没多久,林间便已经沉了下来。石阶上沾着潮气,竹叶被风吹得轻轻作响,整座山都浸在一种湿冷而熟悉的安静里。
他才走到半山腰,便听见山上传来一阵几乎要把屋顶掀开的哭喊。
“我不要啊!!!”
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彻底崩溃的绝望感,哭得惊天动地,连山风都压不下去。
白月霖脚步微微一顿。
紧接着,又是一声:
“我真的会死的!!绝对会死的!!”
他沉默了两息,继续往上走。
等推开院门时,眼前的场面和声音一样热闹。
桑岛慈悟郎坐在廊下,脸色黑得像锅底,手边的茶已经凉了,显然被折腾得不轻。狯岳站在一旁,双手抱臂,眉宇间尽是不耐与轻蔑,像只差一句把这废物扔出去。
而院子正中央,正跪着一个黑发少年。
那少年年纪不大,一身衣服被折腾得皱巴巴的,头发乌黑,发尾乱糟糟翘着,整个人像一路从山脚哭上来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肩膀一抽一抽,连说话都带着断气似的颤。
“老爷爷!求求您了!!我真的不行!!”
“我不要学这个啊!!我会死的!!”
桑岛慈悟郎额角青筋都在跳。
“闭嘴!”
少年被这一声吼得一哆嗦,哭声硬是卡了一下,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狯岳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废物。”
少年猛地抬头,哭红的眼睛瞪过去。
“你、你说谁废物啊?!”
“谁哭得最大声,谁就是。”狯岳冷冷道。
“我那是害怕!!”
“废物才怕。”
“你!”
眼看那少年又要崩,白月霖这才迈步走进院中。
院里几人同时看向他。
桑岛慈悟郎先开口:“你回来得正好。”
狯岳也低低叫了一声:“师兄。”
而那个原本跪在地上哭得快断气的黑发少年,在看清白月霖的脸时,整个人却忽然像被按住了一样,连眼泪都停了一瞬。
他呆呆地望着白月霖。
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人。
下一刻,他猛地睁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你?!”
院子里静了一下。
白月霖脚步微顿,低头看向那少年。
那张哭得狼狈不堪的脸,看久了,确实有些眼熟。
白月霖很快便想了起来。
是之去参加考核选拔的途中,在小镇中救下的那个孩子。
那时候善逸被两个人围堵,哭得也是这么惨,腿都吓软了,最后是白月霖顺手替他解了围,把人从那场麻烦里捞了出来。
当时他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显然,善逸没有忘。
此刻,善逸看着他,眼泪一下掉得更厉害了。
可这一次,那眼泪里却不只是绝望,还有一种像抓住了什么一样的激动。
“真的是你!!”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到白月霖面前,声音里都带着颤:
“你、你还记得我吗?!之前在镇子里,是你救了我!!”
白月霖看着他,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想起来了。”
善逸一听,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我就知道是你!我刚刚还以为是我看错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整个人都像一下活过来了,仿佛刚才那个哭得天塌下来的不是自己。
狯岳皱起眉,看着这一幕,眼底不耐更深。
“原来是个见人就扑的东西。”
善逸立刻回头,抽着鼻子反驳:
“什么叫见人就扑啊!这是我认识的人!!”
可下一瞬,他又飞快回过头来看白月霖,眼睛亮得吓人,连刚刚那点死气沉沉的样子都散了大半。
“我、我以前就觉得你像太阳一样!”
这话一出口,院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善逸自己却像根本没察觉这话有多直,只是越说越激动:
“真的!就是那种……那种一下就把事情解决掉,还会跟我说‘已经没事了’的人!我那时候就觉得你特别耀眼,像个太阳一样!!”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发颤。
白月霖微微一怔。
这种直白的话,他其实并不常听见。更何况,是从一个哭得乱七八糟的少年嘴里这么毫无保留地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