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院里便已经有了动静。水声、脚步声、木盆轻轻落地的脆响,还有药房里药罐挪动时那种极轻的碰撞声,一样接一样地响起来,细碎,却不乱。像一座还不算成熟的机关,零件并不齐整,转起来却已经有了自己的节奏。
白月霖这天醒得也早。
并不是因为什么响动惊了眠,而更像是这段时间以来,身体已经习惯了天一亮便该起身的状态。柱的身份落到肩上后,连睡意都像被磨薄了一层,不再能把人安安稳稳地压到日上三竿。
他推开门时,晨雾正轻轻浮在院中。
回廊边晾着洗净的绷带,药架上的草药还带着一点夜里的潮气,几个木箱整齐地堆在墙角,边上挂着写了字的小木牌。那些字迹清秀而工整,一看便知道是谁写的。
白月霖站在门边看了一眼,视线最后落在药房。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已经亮了灯。
他走过去时,先听见的是胡蝶忍的声音。
“这个放左边,不是那边。”
“阿澄,绷带别拿反了。”
“菜穗,把水再烧一壶,等会儿要用。”
语速不快,却很利落。
不是高声指挥,也不是急躁催促,而是一种清清楚楚、让人没法出错的稳定。三小只被她使唤得团团转,却没人真的慌乱,每个人都像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于是乱里竟也透着一股很细的秩序感。
白月霖站在门外,看了片刻。
胡蝶忍背对着门,正在药柜前整理昨夜新送到的药。她动作很快,药包一份份分门别类归好,连药柜上头几个原本歪了些的木签都顺手扶正了。
她还是那样,不笑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天生的冷。
可如今再看,那份冷已经不再只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锋利,更多了一点她本来就该稳住这里的重量。
白月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蝶屋如今明明还很简陋,却已经让人觉得越来越像个后方了。
不是因为院子修得多规整,也不是因为药材终于多了些。
而是因为这里有人已经学会,在很多混乱扑上来之前,先一步把它们按住。
“你站在那儿看什么?”
胡蝶忍没有回头,却显然已经知道门口有人。
白月霖这才走进去。
“看你。”他说得很自然。
胡蝶忍动作一顿,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一大早就说这种废话?”
白月霖笑了笑。
“不是废话。”他视线从药柜扫到桌上那几张写了一半的伤情记录,又看向她,“我只是忽然觉得,蝶屋最近越来越像样了。”
胡蝶忍微微一怔。
不是因为没听过夸奖,而是这句话从白月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点和旁人不同的分量。
旁人若说蝶屋越来越像样,更像是在称赞她们做得不错。
可白月霖说这句时,语气里没有夸张,也没有额外修饰,更像是他真切地看见了这里一点一点被撑起来的过程,所以这句像样便不只是好听,而是一种被看见的确认。
胡蝶忍转回头,把一包药放进柜中,语气淡淡的。
“只是你前几天都不在,没看见这里更乱的时候。”
“乱也不会乱到哪里去。”白月霖说。
胡蝶忍轻轻哼了一声。
“你倒是很信我们。”
白月霖没有立刻答,只是看了她两息,才缓缓道:
“当然信。”
这三个字落得很轻,却没半点敷衍。
胡蝶忍指尖微微一停,耳根却不甚明显地热了一下。她没接这句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桌边那一摞还没分开的药纸。
“你既然起了,就别站着发呆。”
“把那边的药分出来,轻伤一摞,发热一摞,止血的单独放。”
白月霖点头,很自然地过去坐下。
两人一站一坐,各自做着手里的事,药房里一时间只剩药纸摩擦的轻响,和三小只跑进跑出的脚步声。晨光顺着窗纸慢慢透进来,把屋里一点点照亮。连空气里的药味都像变得更柔和了些。
不多时,院中又传来一阵新的动静。
这次不是隐。
而是伤员家属。
昨夜有个被鬼爪抓伤的年轻队士被送到蝶屋,如今高热退了,人还没完全醒,他的母亲却一早便从山下赶了上来。那妇人衣着朴素,眼眶通红,进门时脚步都带着慌,像一路都没能真正喘上一口气。
三小只显然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一时都愣在原地。
胡蝶忍先皱起了眉。
她不是烦,而是她很清楚,这种时候最忌讳乱。家属一乱,伤员便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