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人家的灯火,在夜雾里一团一团地亮着,稀疏、微弱,却又实实在在地代表着有人还在等着家人回去。
走出林子时,犬吠声终于零星响了起来。
比起先前那片死寂,这些细碎的声音反倒更让人心口微微一松。
白月霖没有立刻敲开第一户人家的门,而是先在村口站定,低头看了看背上的少年,又看向不远处那间院里仍亮着灯的屋子。那屋檐下挂着一盏旧灯,门边还放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草鞋,显然屋里的人还没睡,也更容易及时发现。
他走上前,将少年轻轻放在门边檐下,又替他调整了下姿势,让他不至于压到伤口。
随后,白月霖抬手,敲了两下门。
不轻不重。
足够屋里人听见,却不会吓到已经绷得太紧的神经。
敲完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后退了几步,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边缘安静等着。
很快,屋内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谁?!”
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隔着门响起,里面满是戒备与紧张。
白月霖看着那扇门,语气放得尽量平和:
“别怕。”
“人在门外,还活着。”
门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门闩被仓促拉开,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一个头发凌乱的妇人几乎是扑出来的,借着灯火看清屋檐下昏迷的少年后,整个人都僵住了,下一瞬便失声喊了出来:
“阿吉?!”
屋里随即又冲出来一名年纪稍长的男人,脸上满是惊惶与不敢置信。两人扑到少年身边,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手忙脚乱地查看伤势,声音都在发颤。
“还活着……还活着!”
“阿吉!阿吉你醒醒!”
那妇人喊着喊着,眼泪便已经掉了下来。她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四处去找把孩子送回来的人。
“是、是谁,是谁救了我家阿吉?!”
白月霖站在不远处,身影一半落在月色里,一半隐在夜色中。
他见少年已经被家人找到,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开口提醒了一句:
“他失血不少,伤口也需要尽快处理。”
“先用干净布压住左肩,别让他乱动。再去烧热水,今晚尽量别让他睡死过去。”
男人和妇人这才看见他,忙乱之中几乎就要跪下来。
“恩人!恩人您……”
白月霖却轻轻抬了下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和,没有居功,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
“人能回来就好。”
“另外,林子里还有两位遇害的人。明天天亮后,最好多叫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一起去,把他们带回来安葬。”
这话一出,那对夫妻的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
显然,他们心里其实早已有了最坏的预感,只是直到此刻,才终于被人平静而清楚地说出来。
那妇人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连肩膀都在抖。
白月霖沉默片刻,语气放得更轻了些。
“至少这孩子回来了。”
“今晚先顾好他吧。”
那男人眼眶通红,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多谢……多谢您……”
白月霖看着他们,微微颔首。
“进去吧,夜里凉。”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那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
白月霖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妇人扶着门框,眼里还带着泪,哽咽着问:
“恩人……至少告诉我们,您叫什么名字吧?”
夜风从村道尽头吹来,拂动他的羽织下摆。
白月霖静了片刻,唇边终于浮起一丝很淡、很温和的笑意。
“名字就不必记了。”
“以后晚上别再让孩子一个人往山里跑。”
“这就算是答谢我了。”
他说完,转身沿着来时的山道继续向前走去。
月色落在那道背影上,清清冷冷,却并不显得遥远。反而像夜里一盏安静的灯,不张扬,也不刺眼,只是稳稳地亮在那里,让人看着,心就不知不觉安定下来。
那对夫妻怔怔望着他的背影,一时竟都说不出话。
屋檐下,昏迷中的少年像是隐约听见了什么,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嘴唇轻轻颤了颤。
谁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只有夜风掠过村口,卷着一点低低的虫鸣,把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慢慢送入更深的山路与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