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是一样亮,风还是一样从山间吹来,鬼也不会因为某个人肩上多了一个称呼,就在夜里少吃一个人。
白月霖是在这样的念头里睁开眼的。
窗纸外透着极浅的晨光,屋内还残留着夜里的凉意。蝶屋一向起得早,外头已经隐约有了些许声响。水声、脚步声、木门轻轻开合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生怕惊醒还在养伤的人。
他从榻上坐起,肩背舒展时,左臂的伤口仍传来细微牵扯。
不重,却足够提醒他:昨夜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主公的召见,柱们的目光,鸣柱之位,产屋敷耀哉那一句“谢谢你愿意把这份重量接过去”。那些话并没有因为夜过去了就变轻,反而像落进了骨头里,沉静地压在那里。
白月霖垂眼看向放在一旁的日轮刀。
刀还在原处。
安静,冷硬,像从不因人的心绪而改变半分。
他伸手握住刀柄,掌心传来的那一点熟悉重量,终于让心底那种若有若无的漂浮感重新落了地。
鸣柱。
这两个字,不该是让人飘起来的东西。
它该让人更沉。
想到这里,白月霖掀被下地,推门而出。
清晨的蝶屋被薄光笼住,院中草叶上还挂着露珠。比起本部那种沉静到近乎庄重的安宁,这里更像一种带着烟火气的忙碌:几个隐在搬药箱,三小只已经醒了,正一人抱着一叠布巾,踮着脚往药房里送;远处的廊下还晾着昨夜洗净的绷带,风一吹,轻轻摆动,像一排无声的白旗。
“你起得倒早。”
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月霖回头,看见胡蝶忍站在廊下。
她今日穿得很利落,手里还拿着一只木勺,像是刚从药房出来。晨光落在她发尾那一点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比平日更显清冷。
白月霖轻轻颔首:“睡不着。”
胡蝶忍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已经整好的衣襟与系好的刀上,眉头很轻地挑了一下。
“怎么?”她语气淡淡,“昨夜刚当上柱,今天就打算把蝶屋的地板也踩出一条巡逻路线来?”
白月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院子里来来去去的人影,片刻后才道:
“我总觉得,今天该做点什么。”
胡蝶忍本想照例刺他一句你活着就是做得最好了,可听见这话,却忽然没立刻出声。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蝶屋院中,神情也静了一下。
良久,她才淡淡道:
“这就是柱。”
白月霖看向她。
胡蝶忍把木勺在掌心转了一圈,语气不重,却难得没有讥讽。
“你以为成为柱之后,最先来的会是什么?”她轻声说:“成就感?荣耀?还是终于站得够高?”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却不像笑。
“不是。”
“最先来的,是还不够。”
“药还不够,刀还不够,人还不够,能救下来的命也总还不够。”
风吹过廊下,带起她鬓边一缕发丝。
白月霖听着,心里忽然安静了一些。
是了。
昨夜那份沉重,不是因为他得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从那一刻起,他会更清楚地看见自己还缺什么。
胡蝶忍像是没打算把气氛放得太沉,说完便又恢复了那副冷淡样子,把木勺往他怀里一塞。
“既然起了,就别发呆。”
白月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勺,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
“搅药用的。”胡蝶忍面无表情,“药房那边缺人手。鸣柱大人既然觉得该做点什么,那就先从不让药糊锅开始。”
白月霖怔了一下,随即竟轻轻笑了。
“好。”
胡蝶忍“啧”了一声,像是嫌他答得太自然,转身就走。
“跟上。”
蝶屋药房不大。
或者说,比起药房,更像是将就着收拾出来的一间屋子。几排木架上摆满了晒干的药草、药罐和粗糙分好的纸包,角落里还堆着两只未来得及修补的木箱,箱边挂着写了药名的小木牌,字迹工整,一看便知出自胡蝶香奈惠之手。
屋里药香很浓,却不呛。
一种草木被火与水慢慢熬开后的沉静气息,渗进木梁、桌角,连呼吸都像会不自觉慢下来。
胡蝶香奈惠正站在窗边分拣药材。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先看见白月霖,眼里微微一柔,随即又看见他手里那只木勺,神情明显停顿了一下。
“忍。”她带着点笑意开口,“你这是在使唤伤员吗?”
“他已经不是伤员了。”胡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