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回来的,不是视线。
而是疼。
像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细针,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再顺着神经一路往后脑深处缓慢搅开。那疼并不尖锐,反而钝得发沉,像整个人的意识都在方才那场梦里被硬生生撕扯过一遍,如今突然被拽回现实,连呼吸都带着一阵发闷的滞涩。
紧接着,才是光。
昏黄,摇晃,断断续续。
旧宿厅堂里的灯还亮着,可那光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勉强维持着一点人气,反倒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泡过,连亮都显得发冷。木柱、桌椅、墙角,所有东西都还在原处,可又分明和入夜前不一样了,像整间旧宿都被拖进了另一层更深的夜里,表面还是旧宿,底下却已经浸满了梦。
白月霖一手撑住桌沿,缓缓站稳。
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那不是寻常的疲惫,而是精神被强行拉进梦境又硬生生斩开之后留下的后遗症。耳边还有极轻的嗡鸣,视野边缘也在一阵阵发白,像只要他稍微松一口气,意识便会再次被那股下坠感拖回去。
魇梦的血鬼术,果然不是看穿了就能当作没发生过的东西。
梦是破了。
可那场梦在他脑子里留下的撕裂感,却是真的。
“白……白月君……”
一道发颤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从那阵钝痛里拉了回来。
是田中源三。
老板瘫在柜台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魂魄,脸色惨白,眼神都还没完全聚拢。他手里原本攥着的念珠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发抖,像是到现在都没能从刚才那种被拖着往下沉的恐惧里彻底爬出来。
白月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中村健介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呼吸还在,可整个人沉得像死了一样,连胸口那一点起伏都轻得发虚。很显然,在他被拖进梦里的这段时间里,中村健介并没有醒,反而被那股梦境侵蚀压得更深了。
白月霖眸色沉了沉。
可真正让他神经绷紧的,不是中村健介。
而是四周的静。
太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而像整间旧宿的空气都被梦泡发了,连灯芯燃烧时本该有的细响都像被压下去了一层。门外的山风还在吹,可一旦到了门前,便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只剩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顺着门缝慢慢爬进来。
这地方,已经不只是有鬼。
而像是整座旧宿,都落进了那只鬼的手里。
白月霖缓缓抬眼,看向长廊。
长廊尽头,比刚才更黑了。
不是灯火更弱,而是那片黑暗本身,像终于褪掉了前面的香、低语和梦境,开始露出真正该有的重量。
下一刻。
脚步声,慢慢响了起来。
啪。
啪。
啪。
很轻,很慢,不疾不徐。
不像之前那种贴着地板爬过来的摩擦,也不像影子滑过木墙的细响,而是一种清清楚楚属于人的脚步声。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心口发沉。
因为这意味着……
躲在后头的东西,不再满足于隔着梦看他了。
它要自己走出来了。
田中源三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有、有东西出来了……”
他当然不认识什么鬼,对田中源三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他只知道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出来了。
而且是那种光看一眼,就会让人本能想逃的鬼。
脚步声越来越近。
长廊尽头那团最浓的黑里,终于缓缓走出了一道身影。
先是垂下来的衣摆。
长而整洁的黑色外套,自阴影中慢悠悠荡了出来,在昏黄灯影里显出一种刻意到近乎夸张的优雅。再往上,是修长单薄的身形,像一只披着人皮、偏偏又不肯好好装人的怪物,一步一步,故意放慢了动作,从黑里走到灯下。
接着,是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
黑色中长发垂落下来,发尾染着妖异的玫红,而最下方还拖着一缕略长的蓝绿色,在这阴沉的旧宿里扎眼得近乎刺目。脸颊两侧,点缀着规整的黄色方块纹样,三枚大方块与三枚小方块交错排布,像某种故意贴在脸上的怪异玩具。
而那双眼,更是让人看一眼便再难忘掉。
左眼:下弦。
右眼:贰。
白月霖的目光在那双眼上停了一瞬,心里彻底定了。
不是普通鬼。
不是藏头露尾的杂鬼。
而是十二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