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旧宿里摇晃的灯火。
没有木柱与长廊。
也没有田中源三惊惶失措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很熟悉的风。
那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掠过檐角,轻轻撞在门边的灯笼上。灯笼微微摇晃,昏黄的光落在地上,照出门前的石阶、墙角那棵老树,还有门边那道细小却再熟悉不过的裂纹。
这是他的家。
不是桃山。
不是深山旧宿。
而是他记忆里最早、也最深的一处地方。
白月霖站在原地,胸口微微一沉。
眼前的一切都太真了。
泥地的湿气,夜风的冷意,灯笼映出来的暖黄光色,甚至连空气里那点熟悉的木头味,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真得像只要再往前一步,推开门,便能回到那些还没发生过一切的时候。
下一瞬,门开了。
屋里的光漏出来,先照见两道他最熟悉的身影。
是他的父母。
可那两张脸上,没有记忆里的温和,只有冷得让人心口发闷的失望。
母亲看着他,眼神发沉,先开了口:
“你还知道回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冬夜里压下来的霜。
父亲站在她身旁,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个已经让人失望透顶的人。
“你不是总说,自己会变强吗?”
“不是总说,自己想保护别人吗?”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也更重。
“结果呢?”
“你谁都没有保护好。”
风从院外吹进来,灯笼轻轻一晃。
那短短几句话,并不尖锐,也不咆哮。
可正因如此,才更像钝刀子,一下又一下,慢慢往人心口里压。
白月霖站在原地,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他没有说话。
因为在看见他们的那一瞬,胸口那股最深处的酸涩,已经先一步压了上来。哪怕理智还未完全松动,那种近乎本能的愧疚,却已经顺着梦境递过来的“熟悉”,在心里狠狠震了一下。
可鬼显然并不满足于此。
院门外,很快又响起了脚步声。
月色下,两道身影并肩走来,停在院门前。
是胡蝶香奈惠。
是胡蝶忍。
她们站在夜色里,脸上的神情却同样陌生得刺眼。
胡蝶忍死死咬着牙,眼底带着压不住的怨与痛,声音微微发颤:
“为什么?”
“你明明那么强,为什么没有救下我们的父母?”
这一句像针一样,直直刺进最柔软的地方。
白月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而胡蝶香奈惠看着他,神情没有忍那样激烈,反而更安静。可正是这份安静,才更沉,更让人难以承受。
“霖……”
她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你不是说过,会保护重要的人吗?”
“那为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风又吹了一阵。
夜色沉沉压着,院中的光也仿佛比刚才更暗了一些。
白月霖只觉得胸口越来越沉,像有人拿着他最不愿触碰的旧伤,一层一层慢慢撕开。那些本该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愿被任何人轻易触及的愧疚与自责,此刻被梦境精准地翻了出来,摆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逼着他重新去看。
可这还没有结束。
廊下,忽然传来一道他最熟悉、也最不愿在这种时候听见的声音。
“够了。”
那声音沉而冷,像一块压下来的石头。
白月霖缓缓抬头。
桑岛慈悟郎站在廊下,背脊挺得很直,神情却冷得陌生。他那双平日里即便严厉、也始终藏着期待的眼,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失望。
“老夫本以为,你会是老夫最值得骄傲的弟子。”
老人看着他,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都重得像铁。
“结果呢?”
“你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做不到。”
“白月霖……”
他顿了一下,那最后一句像刀一样落下来。
“你是我的耻辱。”
那一瞬,整座院子都静了。
父母站在门前。
胡蝶姐妹站在院门外。
桑岛慈悟郎站在廊下。
他们全都用最熟悉的脸,看着他。
也全都用最锋利的话,一刀一刀,往他心里最深的地方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