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还能听见些零零散散的人声,偶尔也能看见挑担赶路的村人从山脚绕过。可再往前走,那些属于活人的动静便一点点淡了下去。脚下的碎石路渐渐变成湿软泥路,泥里裹着前夜残留的寒气,一脚踩下去,便是一声发闷的轻响。
两旁林木高得压人。
枝叶一层层交叠,把原本就不算亮的天光切得支离破碎,只剩一缕缕冷白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斜落在地上,像被人随手劈开的碎影。风从林间穿过,卷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凉意贴着衣角往上爬,吹得人后颈隐隐发冷。
白月霖没有加快脚步。
越是接近地方,他反而越沉得住气。呼吸平稳,目光清醒,沿路将四周所有异常都无声收入眼底,被踩乱的草、折断的细枝、泥地里半旧不新的脚印,乃至林子深处那几声短得有些不自然的鸟鸣。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道忽然往下一折。
穿过一段低矮密林后,前方的视野微微开阔了些,一座孤零零的旧宿,便这样出现在山道旁。
它立在林影里,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旧。屋檐发黑,木墙被长年风雨泡得褪了色,边角都带着潮气。门前挂着一块旧招牌,漆色剥落得厉害,只能勉强辨出一个“宿”字。木阶微微发潮,像常年被山里的水汽浸着,踩上去总带着一点发软的错觉。
若只看外表,它不过是深山里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借宿处。
可偏偏是这份“普通”,落在这样过分安静的山林里,反而更显得不对劲。
因为它太静了。
明明还不到深夜,馆里却听不见多少人声。没有客栈该有的招呼声,没有碗筷相碰的脆响,甚至连最寻常的抱怨、走动、咳嗽声都少得可怜。整间旧宿像是沉在山里,安安静静地伏着,像在等人,又像在把所有闯进去的声音都一点点吃掉。
白月霖在门前站了片刻,才缓缓踏上木阶。
“吱呀。”
门被推开的瞬间,门轴拖出一声低哑漫长的摩擦声,在这过分沉静的地方显得格外刺耳。
馆里比外头更暗。
明明还是傍晚,几扇纸窗却只透进一层模模糊糊的灰白,把整个厅堂照得半明半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头混着极淡熏香的味道,那香气不重,却始终若有若无地缠在鼻端,像一层薄雾,怎么都散不干净。
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像是许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听见开门声,他下意识抬头,神情先是一紧,等看清进来的只是个年轻旅人,才勉强将那一点惊色压了下去。
“住、住宿吗?”他问。
声音发哑,像是长时间压低嗓子说话后留下的疲惫。
白月霖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像只是个路过借宿的旅人。
“前面的山路今晚大概走不出去了,借住一晚。”
那男人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刀上,手指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随后才勉强扯出一点笑。
“有房。”他站起身来,“客人请进。鄙姓田中,叫田中源三,是这里的老板。”
“在下白月霖,麻烦了,田中先生。”白月霖温和应了一声。
他走进厅堂,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圈。
厅里还坐着一名旅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普通行脚商人的打扮,桌边放着斗笠与包袱。那人正在低头喝水,动作瞧着还算正常,可脸色却很差,眼下发青,神情也虚,像是硬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白月霖坐下后,那人才抬眼看了他一下,眼底有一丝明显的戒备与疲倦。
“新来的?”那人嗓音有些哑。
白月霖点头:“借宿一晚。”
那人没再多说,只抬手又灌了口水,像借着这个动作强打精神。
田中源三拿了房牌出来,动作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白月霖接过时,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馆里今天只有这位客人?”
田中源三动作一顿,脸色顿时更不好看了几分。
“还有一位。”他低声道,“只是……醒不过来。”
白月霖抬眸:“病了?”
田中源三喉结滚了滚,眼神躲闪了一下,像不太愿意在厅里提这事。可在对白月霖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时,他到底还是没能把话糊弄过去。
“是个年轻人,姓伊藤,叫伊藤悠真。”田中源三压低声音,“前天夜里住进来的。白天还好好的,入夜后就说困得厉害,回房歇下。第二天一早,我去喊他起身……人就怎么都叫不醒了。”
桌边那名旅人闻言,握碗的手明显紧了紧。
白月霖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转头看向他:“阁下也遇到过?”
那人沉默两息,才低低“啧”了一声,像是提起这事就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