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霖站在门前,听了很久。不是听鬼的脚步,而是听还会不会再有声音。夜里最吓人的从来不是看见什么,而是你不知道下一瞬会不会响起那一声“吱!”。
现在没有了。
他把日轮刀收回鞘,指腹贴着刀镡轻轻按了一下,像把最后一点余震也按回体内。耳鸣还在,胸口也仍闷着,但呼吸已经稳住。
他没有立刻进村。
村子离谷仓不远,可那几户人家像缩进了壳里。半个月的夜把他们磨得太薄,任何“你们可以出来了”的喊声都像是新的恐吓。
白月霖退到村西那条小路上,找了块能看见村口、又看得见谷仓的石头坐下。这个位置不显眼,却能在第一时间截住任何意外。
他把背包放在身侧,手掌搭在刀鞘上,眼睛半垂。看起来像在休息,实际上每一缕风、每一次草叶颤动都逃不过他。
鎹鸦落到他肩头,想叫,被他抬手轻轻按住头。
“别吵。”他低声说,“让他们先等到天亮。”
鎹鸦不情愿地抖抖羽毛,竟也乖乖闭了嘴。
夜一点点往后退。
天边先是一条灰线,然后是更淡的白。雾从田埂里浮起来,湿气贴着地爬,像把村子和谷仓之间的路隔成两层。
第一声狗叫来得很迟。
像有人在屋里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让世界“有声”了一下。
紧接着,有木门轻轻摩擦的响。
不是推门,而是门闩被指尖试探着拨动。
白月霖抬眼,看见那户屋的门开出一条缝,一只眼从缝里探出来,先看村西,再看谷仓,最后才小心翼翼落到他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欢迎,只有确认。
确认你是不是还在。
确认你不是昨夜那只鬼换了个样子。
白月霖没有走过去。
他站起身,把自己放在晨雾里最亮的那一段路上。手离开刀柄,双臂自然下垂,姿态放得很“人”。
他开口时也不喊,只用能让近处听见的音量。
“天亮了。”
门缝又开大一点。
第二户、第三户也有动静。纸窗后的人影挪动着,像终于敢把肩膀从耳边放下。
昨夜那位老人推门出来时,脚步虚得厉害。他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握得很紧,可棍子不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撑住自己。
他走到院门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白月霖,嘴唇发白,声音哑得像砂。
“昨晚……那东西……”
白月霖点头。
“没了。”
老人怔了怔,像不敢把这两个字往心里放。
他咽了几次,才挤出一句:“你确定?”
“确定。”白月霖答得很稳。
老人肩膀猛地塌下去,像半个月压在身上的东西突然被人拿走,剩下的只有空。
他张了张嘴,眼眶一下红得厉害。那红里有悲、有怕、有不甘,还有一种更难说的东西,像终于可以哭了,却又不知道哭给谁听。
他没问“人呢”。
问了也只是把自己再割一刀。可那句没问出口的话,空气里谁都听得见。
白月霖没有用“节哀”去盖过去。那两个字太轻了,盖不住屋里那只干净的碗。
他只把声音放低一点,像把刀刃翻成背面。
“我来得晚。”
老人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像怕这孩子把责任揽走。
“不是你的错……不是……”
白月霖摇头。
“我不是在找谁来承担这一切。”他说,“我只是记住了这一切的后果,免得下一次更晚。”
老人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最后只剩下一个沉重的点头。那点头里不再是求救,而像把一根绳交给了自己。
白月霖往谷仓方向看了一眼,晨雾正慢慢散开,黑色的屋檐露出轮廓,像一只终于睡过去的兽。
他转回视线,说得很实在。
“你们今后做两件事。”
老人愣住。
白月霖继续:“第一,把那座谷仓封起来。门板钉死,孩子不要靠近。”
老人下意识应:“好。”
“第二,以后到夜了,门闩照旧扣紧。”白月霖看着他,“不是因为它还会来,是因为你们需要让自己重新相信‘门闩扣紧就能活’这件事。”
老人嘴唇颤了一下,像这句话终于给他一个可以抓住的理由。
他低声道:“我们……一直都扣着……”
“我知道。”白月霖说,“你们做得对。”
这句“对”落下去,老人像被谁轻轻扶住。
他忽然哑声问:“你昨晚为什么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