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办公室那种令人窒息的威严感。
昏黄的落地灯洒在满墙的书籍上,晕出一圈圈温暖的光影。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陈皮普洱香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
沙瑞金脱去了平日里那身板正的行政夹克换了一件宽松的棉质居家服。他戴着老花镜正低头在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上做着批注。
这大概是这位封疆大吏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来了?门没锁自己进来。”
听到门口的动静沙瑞金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藤椅,“茶在桌上自己倒。今晚没外人也不谈公事咱们爷俩说点体己话。”
江正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他没有客气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茶汤红亮入口回甘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深秋夜晚的寒意。
“书记您这茶不错是有些年头了。”
“那是存了十年的老班章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沙瑞金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慈爱。
“正华啊明天就要走了吧?”
“是明早八点的专机。”江正华放下茶杯坐姿端正。
“这么急?”
沙瑞金叹了口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分别这一刻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我还想着这周末能跟你去月牙湖钓次鱼呢。看来这顿鱼是吃不上了。”
“以后有机会的。”
江正华笑了笑“等我在京城站稳了脚跟请您去什刹海钓。”
“京城……那是真正的大海啊。”
提到京城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排厚重的大部头中间抽出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笔记本。那本子有些旧了封皮磨损得厉害显然是经常翻阅。
“正华你这次进京虽然有首长的尚方宝剑有中央巡视组的头衔看着风光无限但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
沙瑞金拿着笔记本走回来并没有急着递给江正华而是轻轻摩挲着封面。
“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正华神色一肃:“是因为赵立春?”
“赵立春只是其一。”
沙瑞金坐回藤椅,语气变得深沉而凝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立春虽然退了,但他经营了三十年。他在汉东的根基是被你拔了可在京城呢?”
“中组部有个管干部的老局长是他当年的老战友;发改委批项目的司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甚至在政法口还有不少人受过他的恩惠。”
沙瑞金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着每数一个江正华的眼神就凝重一分。
“这些人平时看着跟赵家没关系,也都人五人六的。可一旦你要动赵立春那就是动了他们的既得利益那就是要挖他们的祖坟。”
“到时候明枪暗箭绊子冷刀,会从四面八方朝你捅过来。那时候可就没有我和达康在后面给你当盾牌了。”
江正华点了点头这些情况他并非不知但从沙瑞金口中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书记既然去了我就做好了脱层皮的准备。”
江正华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狠劲“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还能让这帮魑魅魍魉给遮住了?”
“有志气!”
沙瑞金赞了一声随即把手里那个黑色的笔记本郑重地推到了江正华面前。
“但这世上光有志气是不够的还得有朋友有路子。”
“这是我这大半辈子在京城、在部委、在军队里积累下来的一些人脉关系。有些人是我的老同学有些人是我的老战友还有些是欠过我人情的。”
江正华一愣看着那个普普通通的笔记本只觉得重若千钧。
这哪里是什么笔记本?
这是沙瑞金一辈子的政治资源!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在官场上这种东西是传子不传徒的绝密可现在沙瑞金就这样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自己。
“书记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
沙瑞金板起脸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穷家富路你去京城那是闯龙潭虎穴没点‘盘缠’怎么行?这里面的人我都打过招呼了。关键时刻你去找他们虽说不能帮你把天捅破但至少能保你不在阴沟里翻船。”
江正华看着沙瑞金那双殷切的眼睛,鼻子有些发酸。
他双手接过笔记本,没有再推辞。
“谢谢书记。”
千言万语化作这四个字。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更是一位长辈对晚辈毫无保留的爱护与托付。
沙瑞金重新露出笑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行了东西给你了路还得你自己走。”
他站起身走到江正华身边那双有些粗糙的大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