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黄土被挖掘机扬起遮住了半边天。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全是干燥的水泥味。
李达康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他站在一个土坡上手里拿着图纸正指着那个满头大汗的项目经理破口大骂。
“偷工减料？你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猫腻？我告诉你这堵墙要是再砌歪一寸我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那股子蛮横劲儿跟当年那个在金山县修路的副县长一模一样。
“滴——”
一声短促的喇叭声响起。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路基下。江正华推门下车没带秘书也没穿正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立领挡住了风沙。
李达康愣了一下随即把图纸往腋下一夹冲着江正华招了招手那张黑脸上露出一口白牙。
“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也不嫌脏。”
江正华踩着碎石路走上去递给李达康一瓶水笑着调侃：“来看看咱们汉东的‘GDP狂魔’是不是又在骂娘了。”
“不骂不行啊！”
李达康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了大半瓶抹了把嘴“这帮兔崽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安置房是给老百姓住的质量要是出了问题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他把空瓶子捏扁随手揣进兜里然后冲着周围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先忙我和江书记聊两句。”
随行的人员很有眼色地退到了远处。
偌大的土坡上只剩下这两个即将分别的男人迎着猎猎的西北风并肩而立。
“这地方熟吧？”
李达康眺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眼神有些恍惚“二十五年前我和易学习就在这儿搭班子。那时候穷啊要想致富先修路我就带着人没日没夜地干。有人说我独断专行有人说我霸道可我不后悔。”
“我知道。”
江正华点了点头看着脚下这片坚实的土地“正因为有您这样的推土机汉东的路才能铺平。”
“可是推土机也有推不动的时候。”
李达康突然转过头看着江正华眼神里少有的流露出一丝脆弱和后怕。
“正华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可能已经倒在欧阳菁那个坑里了。”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
欧阳菁受贿五十万这在汉东的贪腐案里不算大数但对于李达康这种爱惜羽毛如命的政治强人来说却是足以致命的污点。是江正华在关键时刻出手，把这个雷给悄无声息地排掉了保全了他的政治生命。
“书记那是嫂子糊涂跟您没关系。”江正华淡淡地说道。
“不是我这个当丈夫的失职。”
李达康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个人太独太硬容易得罪人也容易忽略身边的人。要是没有你帮我兜着底要是没有你在前面冲锋陷阵把高育良他们干掉我李达康这把老骨头恐怕早就被人拆了熬汤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江正华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惊人。
“这份情老哥记心里了。”
江正华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份来自“达康书记”的信任与感激。
“书记，您马上就是省委副书记了有些话我走之前得多嘴一句。”
江正华看着李达康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在金山县您可以是推土机；在吕州您可以是GDP狂魔。但在省委副书记这个位置上您得学会踩刹车。”
李达康眉头一挑：“怎么说？”
“刚过易折。”
江正华指了指远处那座正在浇筑的烂尾楼“高育良倒了汉东的政治生态虽然清了但也空了。您现在是沙书记最倚重的臂膀更是汉东干部的标杆。您不能光顾着往前冲还得学会回头看学会平衡。”
“有时候妥协不是软弱是为了走得更远。”
李达康沉默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
他在消化江正华的话。
这些道理以前也有人跟他说过但他听不进去。可今天从这个比他小了一轮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他却觉得振聋发聩。
因为这个年轻人是用实打实的战绩证明了他对政治有着远超常人的洞察力。
“我记住了。”
李达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你是怕我去京城给你惹麻烦吧？”
“恰恰相反。”
江正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我是怕我在京城把天捅破了，还需要您在汉东给我当后盾呢。”
“京城的水比汉东浑多了。赵立春虽然退了但他那些徒子徒孙还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这次去，是提着脑袋去闯龙潭虎穴。”
江正华转过身面对着李达康语气诚恳：
“书记汉东是我的根也是我的底气。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