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像是在嘲笑屋内之人的落魄。
侯亮平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刚下达的红头文件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那张纸薄得像片羽毛却重得像座五指山压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带着血腥味。
哪怕在翻开文件的前一秒他心里其实还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想着，毕竟自己是“反贪局长”是带着尚方宝剑下来的钦差；想着老婆钟小艾在京城的关系网怎么着也能运作一下；甚至想着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不了回北京坐冷板凳总好过身败名裂。
可现实往往比最荒诞的小说还要冷酷。
文件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
“侯亮平同志在汉东办案期间严重违反组织程序无视法治原则搞个人英雄主义险些导致重大案件证据链断裂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经最高检党组研究决定免去侯亮平同志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职务责令其作出深刻书面检查”
读到这里侯亮平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免职。
这对于一个视仕途如命的官员来说已经是伤筋动骨。但他往下看下面那一行字才是真正让他如坠冰窟的绝杀：
“即日起调离反贪总局安排至西部某省K县人民检察院任副科级检察员重新学习业务锻炼党性。”
“K县副科级”
侯亮平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齿轮摩擦。
那个地方他知道在地图的褶皱里那是真正鸟不拉屎的高原苦寒之地，缺氧缺水更缺希望。从京城的处级实权干部直接一撸到底发配到边疆当个副科级检察员？
这哪里是调动？这分明就是流放！
“我不服！我要申诉！这是打击报复！”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把文件狠狠摔在床上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我查案有什么错？我是在抓贪官！我是在维护正义！凭什么处理我？凭什么！”
“凭什么？”
门口传来一声冷哼。
最高检纪检组的李组长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李组长看着歇斯底里的侯亮平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失望和厌恶。
“侯亮平，到现在你还没醒悟吗？”
李组长走到桌前敲了敲那份被摔得皱皱巴巴的文件“你说你在抓贪官？如果不是江正华同志力挽狂澜如果不是他用雷霆手段补上了你捅的篓子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吗？”
“因为你的鲁莽差点让蔡成功翻供！因为你的违规搜查差点让大风厂的工人再次暴动！因为你的自以为是祁同伟差点就跑了！”
李组长越说越严厉声音如刀刀刀见血：
“你以为你是孙悟空？你以为你是救世主？错了！在汉东这盘棋里你就是个只会坏事的搅屎棍！没有江正华给你擦屁股你早就被赵瑞龙玩死了！”
“我……”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直觉”、“灵感”、“不按套路出牌”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此刻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幼稚。
他一直看不起江正华觉得那是靠背景上位的衙内觉得他那是“官僚主义”。可现在回头看江正华走的每一步都在法治的轨道上都经得起推敲。
而他自己呢？
“还有，别指望你爱人能救你。”
李组长似乎看穿了他最后的心思冷冷地补了一刀“钟小艾同志也受到了党内警告处分。这个处理结果是经过最高层点头的。能保住你的公职没把你开除出队伍已经是组织上对你最大的宽容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侯亮平双腿一软瘫坐在床沿上。
完了。全完了。
京城的繁华权力的荣耀同学聚会时众人吹捧的目光……这一切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等待他的将是漫漫黄沙是无尽的孤独是永无出头之日的悔恨。
他想起自己刚来汉东时的意气风发想起自己在酒桌上唱《智取威虎山》时的豪迈。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是去打虎的武松。
谁能想到最后被打成老虎的竟然是他自己。
“收拾一下吧车在楼下等你。”
李组长没再多废话转身向门口走去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的“反贪精英”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告诫：
“去了那边把尾巴夹紧点。多干活少说话。学会怎么做人比学会怎么办案更重要。”
房间门被关上。
侯亮平呆呆地坐了许久直到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房间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