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端坐在审讯椅上,腰杆依旧挺得笔直,那副金丝眼镜擦得锃亮。被带到这里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他没喝一口水,也没合一下眼,但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疲惫,反而有一种异样的亢奋。他在等,等一个摊牌的机会。他相信,只要给他开口的机会,凭他纵横捭阖几十年的口才和政治智慧,未必没有周旋的余地。
审讯室的门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他身后跟着两名不苟言笑的办案人员。他们没有立即开始审问,而是将三样东西,如同三道催命符,依次摆在了高育良面前的桌子上。
第一样,是祁同伟那本秘密账本的影印件。
第二样,是一个小巧的U盘,里面装着高小琴姐妹提供的所有录音证据。
第三样,是一份吴慧芬亲笔签名的离婚协议书,以及她作为证人提供的详细证词。
物证、人证、家破人亡的结局。
江正华的牌,一张比一张狠,一张比一张绝。
高育良的目光扫过那三样东西,原本还算镇定的眼神瞬间凝固。他死死地盯着那本账本上熟悉的字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祁同伟……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视如己出的学生,竟然从一开始就在防着他,竟然把所有脏事都记录了下来!
“育良同志,还要我们一件件给你念吗?”
田国富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私人感情,“祁同偉的賬本,每一筆都指向你和趙家;高小琴姐妹的口供和錄音,更是把你包庇趙瑞龍殺人、進行權色交易的細節,描繪得清清楚楚。哦,對了,還有這個……”
他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轻轻晃了晃,“吴慧芬老师已经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她说她不想再陪你演下去了,她想活得像个人。”
高育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灰败不堪。他最引以为傲的三张面具——恩师、丈夫、学者,在这一刻,被江正华无情地撕得粉碎,露出了下面早已腐烂的血肉。
但他毕竟是高育良。
短暂的失神后,他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镇定。他缓缓推了推眼镜,甚至还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国富啊,政治,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那种学者特有的腔调,“你们看到的,只是表象。汉东的水有多深,你们根本不了解。赵立春书记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年,他的势力盘根错节,有时候,为了维持大局的稳定,一些妥协,一些牺牲,是必要的。”
“我承认,我犯了错误。但我的初衷,是为了汉东的稳定发展!是为了不让汉东陷入更大的动荡!”
好一个“为了大局”!好一个“必要牺牲”!
田国富气得都快笑出来了,他见过顽抗到底的,见过痛哭流涕的,就是没见过到了这种地步,还能把罪行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大义凛然的。
“高育良,收起你那套讲课的把戏吧!”
田国富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这里是省纪委的审讯室,不是你汉东大学的课堂!我们不是你的学生,不会被你这些偷换概念的歪理邪说蒙蔽!”
“稳定?你所谓的稳定,就是让赵瑞龙这种人渣草菅人命,然后你动用政法系统给他擦屁股?”
“发展?你所谓的发展,就是让山水集团这种毒瘤侵吞几十亿的国有资产,把几百个工人逼上绝路?”
“高育ar?,你背叛的不是哪一个人,你背叛的是你入党时的誓言,是你胸前这枚党徽!”
田国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鞭,狠狠地抽在高育良的灵魂上。
高育良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但看着田国富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看着桌上那堆无法辩驳的铁证,他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了。
是的,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剩下。
他这一辈子都在追求“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快感,他喜欢当棋手,喜欢看着祁同伟、陈清泉这些棋子在他的指挥下起舞。可他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赵家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那个叫江正华的年轻人,根本就不是来下棋的,他是来掀桌子的。
当绝对的力量降临时,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显得那么可笑。
漫长的沉默。
审讯室里只剩下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位曾经的省委副书记倒数着最后的时光。
终于,高育良缓缓地靠向椅背,那个挺了几十年的笔直脊梁,在这一刻彻底垮塌了。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枯萎了下去。
“我交代。”
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是一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