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鹰岭的夜空被无数道探照灯撕扯得支离破碎,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像是在为这场最后的闹剧伴奏。
祁同伟缓缓将那根冰冷的枪管从嘴里抽了出来,那种金属的腥味让他想呕吐,却又让他无比清醒。他把枪口慢慢上移,死死地顶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枪口压迫着皮肤,甚至有些变形,那是一个决绝到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的姿势。
他的目光越过江正华的肩头,看向那片漆黑无垠的苍穹。
二十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他身中三枪,血流干了都在笑,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以为只要拼命就能换来尊严。可现在,他站在这里,除了满身的罪孽和这一地鸡毛,什么都没剩下。
“江正华,你看清楚了!”
祁同伟突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强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混杂着泪水和鼻涕,像是一个涂花了脸的小丑,“你以为你能审判我?你以为法律能审判我?做梦!”
赵东来在远处急得满头大汗,拿着扩音器的手都在抖:“祁同伟!别乱来!放下枪,你还有机会……”
“没有机会了!从来就没有!”
祁同伟猛地打断了赵东来,他的眼神涣散而疯狂,仿佛透过眼前的虚空,看到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在操场上那一跪之后就彻底死去的灵魂。
这一辈子,他都在算计。算计梁璐的背景,算计高育良的权力,算计赵立春的资源。他以为自己是棋手,是在跟老天爷下棋。他以为只要哪怕赢半子,就能翻盘。
可到头来,他不过是欲望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废子。
“老天爷……你玩我啊!”
祁同伟仰起头,对着那轰鸣的直升机,对着那看不见的命运,发出了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去你妈的‘胜天半子’!!”
“砰——!”
一声沉闷而短促的枪声,在空旷的山谷间骤然炸响,瞬间盖过了所有的风声和喧嚣。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祁同伟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像是一个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那把伴随了他一路的狙击枪,脱手飞出,砸在岩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鲜血飞溅,染红了身后那间破败木屋的墙壁,也染红了这片他曾经洒下热血的土地。
曾经的汉东省公安厅厅长,曾经的一级战斗英雄,就这么倒在了乱石堆里。眼睛还大睁着,死死盯着漆黑的夜空,仿佛还在质问着什么,又仿佛是在嘲笑这荒诞的一生。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警察都愣住了,赵东来手里的扩音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虽然他们都知道祁同伟穷途末路,但当这一幕真的发生时,那种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几秒钟后,特警和医护人员才反应过来,蜂拥而上。
“快!医生!医生!”赵东来嘶吼着冲过去,但他跑了几步就停下了。作为老刑侦,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角度,那个距离,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江正华始终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
飞溅的血点子有一两滴落在了他的黑色风衣上,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他静静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祁同伟,看着那群人手忙脚乱地确认死亡,看着闪光灯开始在尸体旁闪烁。
并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索然无味。
“江市长……”
赵东来检查完现场,神色复杂地走过来,语气低沉,“人没了。当场死亡。”
江正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仿佛早就看透了这个结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衣襟上的血迹,然后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把现场处理好,通知省委。”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另外,让宣传口把通稿发出去。不用给他留什么面子,畏罪自杀就是畏罪自杀,把他的罪行一五一十地公布于众。”
赵东来愣了一下,看着不远处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犹豫着问道:“真的要这么绝吗?毕竟……他也算是个悲剧人物。”
江正华转过身,目光越过赵东来,投向远处京州城的万家灯火。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冷峻。
“悲剧?”
江正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清醒,“赵局长,别被这种自我感动的戏码给骗了。如果他是悲剧,那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大风厂工人算什么?躺在医院里的陈海算什么?”
他迈开步子,向着直升机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探照灯的拉扯下,显得格外修长而孤独。
“他不是什么英雄的落幕,他只是一个被贪婪和欲望吞噬的小丑,在把戏被拆穿后,仓皇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收队吧。这场戏,散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