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呼啸,卷起山顶的枯草和碎石,打在人脸上生疼。
江正华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果断的下压手势。
周围那些早已将手指扣在扳机上的“龙牙”队员和刑警们,虽然满眼担忧,但还是令行禁止,缓缓垂下了枪口。探照灯的光束依旧死死锁住那间破败的木屋,将那个黑洞洞的窗口照得纤毫毕现。
江正华没有停步,他甚至解开了风衣的扣子,任由夜风灌满衣衫,像是敞开了胸膛,把心脏暴露在祁同伟的枪口之下。
“别过来了!再过来老子真开枪了!”
木屋里,祁同伟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癫狂。狙击枪的瞄准镜里,江正华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越来越清晰,清晰到祁同伟甚至能看清他眼角的嘲弄。
“开枪?”
江正华在距离木屋五米的地方站定,双手插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祁同伟,你这把枪,以前是用来打毒贩的,是用来保家卫国的。现在,你打算用它来杀一个想给你最后体面的老战友吗?”
木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透过风声传出来。
“体面?我现在还有什么体面!”
祁同伟惨笑一声,“我是通缉犯!是全省人民唾骂的败类!你江正华现在站在这儿,不就是想看我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吗?”
“不,我看不起现在的你,但我敬重二十年前的你。”
江正华抬起头,目光越过木屋,看向那片漆黑幽深的山林。
“二十年前,就在这座孤鹰岭。一个年轻的缉毒警,身中三枪,肠子流出来了都塞回去继续打,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把那帮穷凶极恶的毒贩全留在了这儿。那时候的祁同伟,是汉东的骄傲,是真正的英雄。”
木屋里的喘息声窒了一瞬。
那是祁同伟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也是他灵魂深处最后一点还没被染黑的净土。此刻被江正华提起,就像是用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开他早已结痂的伤疤。
“可是后来呢?”
江正华收回目光,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木屋内的黑暗。
“后来,那个英雄死在了汉东大学的操场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当你对着梁璐跪下去的那一刻,那个叫祁同伟的缉毒英雄,就已经死了。站起来的,是一个被权力欲望吞噬的行尸走肉,是一个为了往上爬可以出卖灵魂的政治投机客!”
“你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祁同伟在屋内怒吼,枪管撞击窗框,发出“砰砰”的声响。
“我没资格?那陈海有资格吗?那大风厂几百个下岗工人有资格吗?”
江正华往前踏了一步,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祁同伟的心防上。
“你口口声声说你恨这个不公的世界,恨权力对你的压迫。可当你掌握了权力之后,你做了什么?你变得比当初压迫你的人更贪婪,更残忍!你利用手中的公权,去践踏法律,去掠夺百姓,去谋杀兄弟!”
“祁同伟,你以为你在‘胜天半子’?你以为你在跟命运抗争?别自欺欺人了!”
江正华伸出手,指着那个黑洞洞的窗口,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悲悯与讽刺:
“你根本不是败给了我江正华,也不是败给了沙瑞金。你是败给了你自己!你变成了你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甚至比他们更恶心,更卑劣!”
“住口!住口!住口!”
木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碰撞声,那是祁同伟在疯狂地砸着东西。
那些话太毒了,毒得让他根本无法反驳。他这一生所有的借口,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得已”,在江正华这番赤裸裸的剖析面前,都变成了苍白无力的笑话。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是这个世界的弃子。可现在江正华告诉他,他才是那个施暴者,是那个背叛了初心的懦夫。
“你懂什么!你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懂什么!”
祁同伟猛地一脚踹开破烂的木门,抱着枪冲了出来。
他在探照灯的强光下踉踉跄跄,满脸泪水,五官扭曲得不成人形。他用枪指着江正华,枪口剧烈颤抖,像是风中的枯叶。
“我没有背景!我没有靠山!我拼了命地立功,拼了命地流血,结果呢?就因为我不肯低头,我就被发配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司法所!我就要被梁璐那个老女人踩在脚底下羞辱!”
祁同伟仰天嘶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控诉,那是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给过我机会!它逼着我跪下,逼着我变坏!我不贪,我不狠,我就得死!英雄?去他妈的英雄!英雄能当饭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