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军大衣,没戴帽子,头发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雪。但腰板挺直,像当年在西境时一样,像某种不肯弯的竹子。看见陈凡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停在三米外,像在确认什么。眼睛在陈凡脸上停了很久,从额头到下巴,像在看某种陌生的东西。
"龙首。"
陈凡站在他面前,数秦卫国的白发,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秦将军。"
秦卫国的眼眶红了,但下面有青黑,像墨滴在纸上,晕开了。他没睡,或者睡了也睡不着。他伸出手,在陈凡肩上拍了一下,手在抖,像某种动物的爪子。
"三年了。"声音哑,像砂纸磨木头。
"三年了。"
秦卫国的手从陈凡肩上滑下来,插进口袋,攥着,指节发白:"你爸的事,我知道了。你妈的事,我也知道了。"他顿了顿,看着西跨院的门,门楣上的漆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像某种伤口,"我自己的事,也该让你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的,边缘卷了,像被人攥了很久。递给陈凡。
陈凡接过,展开。医院的诊断书,三年前的,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肺癌晚期,预计生存期六个月至一年。"
"三年前,我查出癌症。"秦卫国说,"没告诉任何人。医生说我活不过两年。现在,第三年。"
他把纸收回去,叠好,贴着心口放:"今天来,是想死得有意义。你爸当年救我,背我下山,没问我能不能活。我现在,背你上去。"
他看着陈凡,眼睛里的红,像血在渗:"但我背不动。我只能送你到山脚。剩下的,你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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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秦卫国坐在驾驶座,陈凡坐在副驾。
车往山上开。秦卫国握着方向盘,手在抖,但握得很紧,像握着某种活物。眼睛看着前路,路弯了,像有人故意绕开什么,像某种动物的肠子,盘在山上。
"你爸当年救过我。"他说,声音平,像在讲别人的事,"西境,我一个人,被围了。七个人,严青山的人,把我堵在山谷里。我一个人,杀了三个,没子弹了。等死。"
他顿了顿,方向盘歪了一下,车往路边滑,他赶紧回正:"你爸路过,一个人,杀了七个。没问我是谁,没问为什么,直接背我下山。"
陈凡看着秦卫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还在握。
"后来我查过,那七个人,是严青山的人。"秦卫国继续说,"你爸隐退,我查了三年。查到你,查到严青山,查到种子。查到我自己,活不过两年,但活了三年。"
他看着陈凡,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多活的这一年,是为了今天。为了告诉你,种子的事。"
陈凡的手在口袋里,摸到那支玉簪,断口硌着掌心,像某种提醒:"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种子是严青山养的。"秦卫国说,"二十年前,种在你妈身体里。要让它睡,得用你爸的血。你爸舍不得,所以等了二十年。等你长大,等你能给。"
他看着前路,雪很厚,路很陡,轮胎打滑,空转,像骨头在摩擦:"但你用了自己的血。给了十年。种子醒了,不在你妈身上。"
他顿了顿,方向盘又歪了,车往路边滑,这次他没回正,让车滑了一段,才打回来:"在你身上。"
陈凡的手停住。玉簪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座椅上,没响,像某种动物死了。
"什么?"
"种子是活的。"秦卫国说,声音轻了,像在自言自语,"它在你妈身体里睡了二十年,你给了血,它醒了。它不在你妈身上,在你身上。严青山说的,我不确定。但他说,杀了他,种子就死。你也得死。"
陈凡看着玉簪,断口很齐,像被人用刀切开的。他想起母亲的手,很瘦,皮包骨头,像某种动物的爪子。想起她说,"别恨你爸"。
"我爸呢?"他问,声音哑,像砂纸磨木头,和秦卫国一样。
秦卫国没说话。他看着前路,路越来越陡,像某种动物的脊背,拱起来,要把他们甩下去。
"二十年前,他也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