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没说话。他看着前路,雪很厚,像铺了一地的纸,纸上写着字,他看不见。
"他为什么走?"
秦卫国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车往路边滑,这次他没回正,让车滑了一段,轮胎碾过一块冰,打滑,像某种动物在挣扎。
"因为他发现,"秦卫国说,"他养了你二十年,种子在你身上,不在他身上。他跳下去,爬上来,是为了让你也跳下去,爬上来。像他一样。但你不跳,他就得继续养。他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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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半小时,停在山脚下。
秦卫国熄了火,手还在方向盘上,攥着,指节发白。他看着陈凡,眼睛里的红,像血在渗:"上面是严青山。他等你。"
陈凡点头,推开车门,下车。雪很深,没过脚踝,像某种动物的嘴,要把他吞下去。
秦卫国也下车,站在他旁边,手按在车门上,指节发白,像某种动物的爪子:"我陪你上去。但我下不来。我背你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走。"
陈凡看着他,数他的白发,又数了一遍,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为什么?"
"因为你爸救我的时候,"秦卫国说,"没问我能不能活,直接背我下山。他背了我三个小时,肋骨断了三根,没吭声。我现在,背你到这里,三分钟。剩下的,你自己选。爬上去,或者跳下去。"
他转身,上车,发动。车没立刻走,他摇下车窗,看着陈凡:"你爸在山顶。他没走。他等你。等你看清楚,他是谁,你是谁,种子是谁。"
车往山下开,尾灯在雪雾里一闪,消失了。像某种动物的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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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往山上走。
雪很深,没过脚踝,像某种动物的嘴,要把他吞下去。他一步一步往上爬,呼吸越来越重,丹田里那股气,热热的,像火,烧得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
爬了半小时,看见一个人。
严青山。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穿旧棉袄,袖口磨白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有补丁,针脚很粗,像自己缝的。头发白了,像落了一层雪,和秦卫国一样。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陈凡。眼睛很亮,像里面有火,但火是冷的,像某种动物的眼睛:"来了。"
"来了。"
严青山站起来,拍了拍石头上的雪,像某种动物在抖毛:"你爸没来?"
"没来。"
严青山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像叹气:"他不敢来。二十年前,他站在这里,跳下去,爬上来,走了。现在,他不敢再来。因为他知道,这一次,爬不上来。"
他看着陈凡,眼睛里的火,亮了一下:"种子在你身上。你知道了?"
陈凡没说话。他数严青山的白发,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和秦卫国一样。
"我知道。"
严青山往前走了一步,雪没到膝盖,但他没停,像某种动物在涉水:"你跳下去,就知道。爬上来,种子就死。爬不上来,你就死。你爸爬上来,因为他有你妈等着。你有谁?"
陈凡没说话。他想起母亲,躺在床上,头发全白了,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像某种蜕下来的壳。想起她说,"别恨你爸"。想起父亲,站在山顶,背对着他,像根枯枝插在雪里。
他说:"我有我自己。"
严青山愣住。他看着陈凡,很久,眼睛里的火,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你爸二十年前,也这么说。''''我有我自己''''。但他爬上来,是因为他发现,种子不在他身上,在他儿子身上。你。他养你,养种子,养了二十年。"
陈凡的手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像某种动物在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严青山笑,笑出声,像某种动物在叫:"你跳下去,就知道。或者,你杀了我,种子就死,你也死。你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