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愣住了，那只水母围着他转了一圈，然后飘到他身上，贴着他的肩膀停住，它的触须轻轻搭在他的衣领上，像一只停在肩头的蝴蝶。
呓语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体就开始往上飘，双脚离地，手臂不受控制地张开，像在水里一样慢慢浮动。
“什——”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意识开始模糊了，像有人在他的脑海里搅动，把他的思绪搅成一团浆糊。
那些他记得的事，那些他的身份，那些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全都被搅碎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动起来：
“我不叫陈二牛……”
这是他在六岁那年，被邻居家小孩嘲笑名字时的反驳。
“我不是傻了吧唧的……”
这是他十二岁那年，被同学嘲笑时的辩解。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说这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他的嘴巴一直在动，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事，一件一件地从嘴里往外冒，像是有人在他的记忆里翻箱倒柜，把那些最隐秘的、最不想让人知道的角落，全都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
长夜月从虚空中现出身形吗，她看了一眼那个飘在半空中自言自语的呓语，听着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那些小时候的事。
她伸出手，像赶一只苍蝇一样挥了挥。
呓语的身体轻飘飘地滑到角落里去，缩成一团，还在继续念叨。
“我不是陈二牛……”
“我是呓语……我是呓语……”
“……”
长夜月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他一眼。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谁也听不清的呢喃。
……
呓语的第四份意识进入了白厄的脑海里。
他站在一片虚无中，面前是一扇门，这是每个意识世界的标准入口，先看到一扇门，推门进去，才能接触到记忆。
呓语已经轻车熟路了，他伸手推开门，然后愣住了。
门后不是走廊，门后是一片旷野，旷野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门，一扇挨着一扇，从脚下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铺满了整片大地。
正常人的记忆也就几十扇门，丹恒那种有几千扇门的已经够离谱了，把他第二个意识吓得够呛。
而眼前这个人的记忆……
呓语试图估算一下门的数量，几亿扇？几十亿扇？
呓语深吸一口气，懒得一个个挑了，他随便选了最近的一扇门，推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哀丽秘榭，阳光很好，风很轻，树影婆娑，一个白发少年正坐在草地上，仰头望着天空，嘴角挂着淡淡的笑，那笑容很干净，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呓语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看着这段记忆慢慢播放。
白厄在哀丽秘榭的生活很简单，和朋友们聊天，在田野间奔跑，躺在屋顶上看星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情节。
随着黑潮入侵，白厄离开哀丽秘榭，进入奥赫玛,画面里的城市比他想象的大，街道上人来人往，白厄站在城门口，背着简单的行李。
然后是拿到火种，再创世，呓语看着白厄捧着那团火种走向某个巨大的装置，看着那团火种融入装置，看着光芒吞没一切，他以为这就是结束了。
但记忆没有停，画面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白厄又站在了哀丽秘榭的草地上，同样的阳光，同样的风，同样的树影。白厄仰着头，望着同一片天空，挂着同样的笑容，呓语愣了一下。
“又开始了？”呓语似乎感觉到了有点不对劲，伸手去够那个“退出”的意念，像他在其他意识里做过无数次那样，轻轻一触，就能从这段记忆中抽身，选择下一段。
什么都没发生，他还在哀丽秘榭，白厄还在草地上坐着。
呓语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他用力去推，去撞，去撕扯那片意识的边界，结果纹丝不动，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了。
和第二份意识一样的情况又出现了，他退不出去了。
呓语的冷汗开始往下淌，他只能等，等这段记忆自己结束，就像在丹恒那里，他只能等着褪鳞结束，才能被踢出去，只不过丹恒的记忆是痛苦的，而白厄的记忆则是无聊的。
白厄离开哀丽秘榭，进入奥赫玛，拿火种，再创世，光芒吞没一切，画面重新亮起，白厄又站在了哀丽秘榭的草地上。
呓语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这不是单纯的重复，这是轮回，白厄的记忆，是一遍又一遍的轮回。
第二次轮回结束了，第三次开始了，第四次结束了，第五次开始了。
呓语从一开始的焦虑，变成了烦躁，又变成了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