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是她的同事,是这些天来她看着一点点变得坚强、变得幸福的女子。
“她会记得他吗?”白珑问,声音很轻。
老人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房间里。
陈旧还在昏睡。
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
柳如烟轻轻推门进去,走到床边。
她在椅子上坐下,就这么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他睡得很沉,眉心却依旧微微蹙着,像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落下。
怕惊醒他。
怕看到他醒来后依赖的眼神。
怕自己会动摇。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用目光一点点描摹他的眉眼、鼻梁、嘴唇。
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最深处,即便未来被神性冲刷,也希望能留下一点点模糊的痕迹。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色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该走了。
但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要给他留一封信吗?
该写什么呢?
写永远爱我?别忘记我?我一直爱你?
这太俗了。
像那些老旧故事里无力的告白,苍白,空洞。
写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不用自己提醒也会这样。
他比谁都懂得如何活下去。
写自己不在的日子不要和别的女人睡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刺痛了一下。
不行,太自私了。
她有什么资格要求?
如果自己真的回不来,甚至死去…难道要他永远一个人吗?
她舍不得。
而且,写这些有什么用呢?
叮嘱,誓言,保证……在残酷的现实和不可知的未来面前,轻飘飘的,一吹就散。
她想起他站在城墙上,一人面对尸潮的背影。
想起他虚弱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茫然和固执。
他是她们的老大,是这座花园的主人。
他必须坚强,必须站得笔直。
万一他发现自己不在了,天天晚上拿着她的字条看,看着那些矫情的话掉眼泪呢?
那可不是一个老大该有的样子。
那会让他软弱。
她不要他软弱。
她只要他好好的。
哪怕忘记她。
所以,不留了。
什么都不写。
让她的离开像一阵悄无声息的风。
或许他会找,会怒,会痛,但至少……不会有一张纸片成为他夜夜折磨自己的凭依。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
俯身,极轻、极快地,在他微蹙的眉心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她转身,不再回头,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庭院里,凌依依已经等在那里。
她背着她那个灰色的方包,换上了一身类似作战服的利落装束,表情是难得的严肃。
看到柳如烟出来,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白珑也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皮质腰包。
“里面是一些应急的药物和干粮。”她将腰包递给柳如烟,声音很低,“路上小心。”
柳如烟接过,握了握白珑的手。
“白老师,帮我……照顾好他。还有她们。”
白珑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老人。
“如果我成功了……还能再见到他吗?”
老人沉默了几秒。
“或许。”他说,“但那时,你可能已经不想见了。”
柳如烟睫毛颤了颤。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去,与凌依依并肩,一步步走下城墙阶梯,消失在浓重的阴影里。
夜风卷过空荡荡的城墙。
老人和白珑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这对她……太残忍了。”白珑低声说。
“对他也一样。”老人望着柳如烟消失的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希望我这次……没有赌错。”
白珑没再说话。
两人静静站着,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