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小武每天来报,说的都是些琐事。谁跟谁吵架了,谁干活偷懒了,谁生病了需要药品。陈默听着,处理着,一笔一笔记在那个本子上。
有一天,小武说:“大当家,大刘和耗子又杠上了。”
陈默抬起头。
“怎么杠上的?”
小武说:“为了一块训练场地。大刘说要练队列,耗子说要练对打。两人争了半天,最后石头剪刀布定的。”
陈默愣了一下。
“石头剪刀布?”
小武点点头。
“对。耗子赢了,大刘气得脸都青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小武看着他,愣住了。他跟了陈默三年,没见过他笑。
陈默说:“让他们争。石头剪刀布也行。”
小武点点头。
他走了之后,陈默一个人坐着。
他想:石头剪刀布。多好的办法。比打架好,比骂娘好,比杀人好。
有时候,最简单的办法,最有用。
那天下午,陈默去种植区。
三姐蹲在地上,正在收菜。她看见陈默,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泥。
陈默说:“菜长得不错。”
三姐点点头。
陈默说:“够吃吗?”
三姐说:“够。再有一个月,能收一茬。”
陈默蹲下来,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
三姐蹲在他旁边。
陈默说:“黑三死了,你知道吗?”
三姐说:“知道。”
陈默说:“你怎么看?”
三姐说:“他该死。”
陈默看着她。
三姐说:“他想动你,就是动我们。动我们,就该死。”
陈默没说话。
三姐说:“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陈默说:“问。”
三姐说:“如果有一天,我也动这个心思,你会不会也杀我?”
陈默看着她。
三姐也看着他,目光不躲。
陈默说:“会。”
三姐点点头。
“那就好。”
陈默说:“好什么?”
三姐说:“好在你公平。对谁都一样。”
她站起来,继续收菜。
陈默蹲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三姐比黑三聪明。聪明人知道,动心思之前,得先问问自己,值不值。
她问了。她知道答案。所以她不会动。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陈默去看小石头。
小石头在维修区,正蹲在地上修一台电机。他修得很慢,很仔细,旁边放着一堆拆下来的零件。
陈默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小石头没发现。他太专心了。
陈默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修得好吗?”
小石头吓了一跳,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他回过头,看见是陈默,赶紧站起来。
“大、大当家。”
陈默蹲下来,看着那个电机。
“能修好吗?”
小石头说:“能。就是慢。”
陈默说:“你妈说你聪明。”
小石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陈默说:“在训练队怎么样?”
小石头说:“还行。大刘哥对我挺好。”
陈默说:“耗子呢?”
小石头想了想。
“耗子哥……我不太熟。”
陈默点点头。
“以后会熟的。”
他站起来,拍拍小石头的肩膀。
“好好修。”
小石头用力点点头。
陈默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那孩子的目光,盯在他背上。
他想:这孩子眼睛亮。像他妈。
亮的人,有用。
回到控制中心,陈默坐下来,打开那个本子。
王卫国的字还在。他的字也在。
他在后面加了一行:
“第112天。黑三死后三个月。一切平静。大刘和耗子石头剪刀布争场地。三姐问我会不会杀她。我说会。她点头。”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