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里,他变了不少。胖了一点,脸上有肉了。话也多了,跟谁都聊得来。干活还是一样卖力,但不再像影子一样,而是像个人了。
那天下午,陈默去物资库。
老孙正在那儿,跟几个年轻人说话。说的是水来之后的事,怎么活下来的,怎么找到磐石的。说得那几个年轻人听得入神,眼睛都不眨。
他看见陈默,站起来。
陈默摆摆手,让他继续。
老孙站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接着说。”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
他说他流窜的时候,见过很多事。见过人吃人,见过人杀人,见过人活活饿死。他说他有一次,三天没吃东西,饿得啃树皮,啃得满嘴是血。他说他差点就死了,是遇见一个老人,给了他半块饼,才活下来。
“那老人呢?”有人问。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后来遇见一拨人,抢东西,把他杀了。我跑了,没敢回头。”
没人说话。
老孙低下头。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老孙来找陈默。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东西。是酒,不知道从哪儿弄的,装在一个旧瓶子里。
陈默看着他。
“进来吧。”
老孙进来,把酒放在桌上。
“大当家,这是我今天找到的。没舍得喝,想跟您喝一杯。”
陈默看着那瓶酒。
很久没喝过酒了。上一次喝酒,还是林秀活着的时候。她酿的果子酒,不好喝,但能喝。
他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坐。”
两人坐下。老孙把酒打开,倒了两碗。酒不多,一人半碗。
老孙端起碗,看着陈默。
“大当家,我敬您。”
陈默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喝了。
酒很冲,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像被刀刮了一下。陈默咳了一声,老孙也咳了一声。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老孙放下碗,看着陈默。
“大当家,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件事。”
陈默等着。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关于小赵的。”
陈默没说话。
老孙说:“那药的事,我昨天说的,是真的。但我还有件事,没跟您说。”
陈默看着他。
老孙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
“小赵死的那天晚上,我去看过他。”
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
老孙说:“他烧得厉害,一直说胡话。我蹲在他旁边,听他说话。他说的都是以前的事,他爸妈,他女朋友,他养的一条狗。后来他不说了,就看着我。”
他的声音开始抖。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烧得通红,但还能看见。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陈默等着。
老孙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孙哥,那药是你藏的吧?’”
屋里很静。
陈默没说话。
老孙的眼泪流下来。
“我当时吓傻了。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我以为没人知道。但他知道了。他看着我,就那么看着我。然后他说:‘没事,我不怪你。’”
老孙低下头,用手抹了抹脸。
“然后他就闭上眼睛,不说话了。第二天早上,他就死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他为什么不说出来?”
老孙摇摇头。
“我不知道。也许是想护着我。也许是不想再添乱。也许……也许是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
陈默没说话。
老孙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大当家,我这辈子,欠了太多人的命。小赵的,老吴的,还有好多好多人的。我还不上,也还不清。”
陈默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活着一天,就记着一天。等死了,再跟他们赔罪。”
陈默点点头。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也喝了。
酒很冲,喝下去的时候,嗓子疼,胃里烧。
但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老孙走了以后,陈默一个人坐着。
屋里很静。灯芯烧短了,光暗了一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