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干活卖力,但不说话,像影子一样。现在还是干活卖力,但话多了。跟人打招呼,点点头,笑一笑。吃饭的时候,会跟旁边的人聊几句。偶尔还会开个玩笑,虽然笑得有点勉强。
小武把这变化告诉陈默。
陈默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陈默去物资库。老孙正在那儿,跟几个新来的人说话。说的是以前的事,水来之前的事。说以前上班怎么挤地铁,中午吃什么外卖,周末去哪儿玩。说得那几个年轻人眼睛发亮,像是听故事。
他看见陈默,赶紧站起来。
陈默摆摆手,让他继续。
老孙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拿起一把工具,看了看。
“接着说。”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说得磕磕巴巴的,但还是在说。
陈默听着,没插话。
听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老孙的肩膀。
“讲得不错。”
然后他走了。
老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老孙来找陈默。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东西。是一块布,叠得整整齐齐的。
陈默看着他。
“这是什么?”
老孙走进来,把布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板药。已经过期了,包装都皱了,但药片还在。
陈默看着那板药,愣住了。
“这是……”
“就是那板药。”老孙说,“我藏的那板。一直留着,没舍得扔。也……也不敢扔。”
陈默拿起那板药,看着。
药片发黄了,边缘有点碎。包装上的字都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药。
“为什么留着?”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就是忘不掉吧。”
陈默看着他。
“忘不掉什么?”
老孙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陈默等着。
老孙犹豫了很久,然后说:“忘不掉老吴死的时候。他看我那一眼。”
陈默没说话。
老孙继续说:“那时候,我站在人群里。他被人按着,舌头咬断了,血喷了一地。但他还没死透,眼睛还在转。他看见我了。”
他的声音开始抖。
“他看见我了。他眼睛里什么都没说,就是看着我。就那么看着。我永远忘不掉那个眼神。”
陈默低下头,看着那板药。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
老孙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大当家,这药给您。您想怎么处置都行。扔了,烧了,都行。”
陈默没说话。
老孙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就转身往外走。
“等等。”
老孙站住。
陈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板药塞回他手里。
“留着。”
老孙愣住了。
“留着?”
陈默点点头。
“留着。以后想起来,就看看。别忘了。”
老孙捧着那板药,手在抖。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老孙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大当家,您是个好人。”
陈默没说话。
老孙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
陈默一个人站着。
第二天,陈默去找老孙。
老孙正在物资库,蹲在地上,整理一批新来的东西。他看见陈默,站起来。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孙。”
老孙看着他。
“你昨天说,老吴看你那一眼,你忘不掉?”
老孙点点头。
“我也想问你一件事。”
老孙等着。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药,你为什么要藏?”
老孙愣住了。
“什么?”
“小赵发烧,老吴有药,你为什么要再藏一板?”
老孙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陈默看着他,等着。
老孙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因为我不信。”
陈默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