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全是灰云,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风很大,从水面上来,吹得人站都站不稳。码头上的人都在躲风,缩在棚子里,缩在仓库里,缩在屋里。
小武跑进来,说有人要见陈默。
“谁?”
“说是以前跟你在写字楼待过的。姓孙。”
陈默愣了一下。
“让他进来。”
老孙进来的时候,陈默差点没认出来。
瘦。瘦得脱了相。脸上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眼珠子在里面转,灰蒙蒙的。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地方全是骨头,一根一根的,能数清。走路的时候腿在抖,每走一步都像要摔倒。
他看见陈默,站住了。
然后他跪下来。
“大当家。”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老孙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抖着。
陈默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起来。”
老孙没动。
“起来。”
老孙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混着泥,混着灰,糊了一脸。
“大当家,求您收留我。”
陈默蹲下来,跟他平齐。
“你叫什么?”
“孙……孙建国。以前在写字楼,三十二层,销售部。”
陈默想了想。有点印象,但不深。
“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老孙的眼泪流下来,流进嘴里,他咽下去。
“流窜。到处流窜。打鱼,挖野菜,捡垃圾,什么都干。能活一天是一天。”
陈默点点头。
“你那边还有人吗?”
老孙摇摇头。
“没了。都死了。一个接一个,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一个。”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起来吧。”
老孙站起来,腿还在抖。
陈默对门口的小武说:“带他去吃点东西。然后安排个地方住。”
小武点点头,走过来扶老孙。
老孙被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大当家,您还记得小赵吗?”
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
“记得。”
老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小武把他扶走了。
陈默站在屋里,看着门口。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站了很久。
老孙被安排在物资库帮忙。
陈默去物资库的时候,经常能看见他。他干活很卖力,搬东西、清点、记账,什么都干。话不多,别人问他什么,他才说几句。不问,就低着头干活。
他吃得不多。每天领的那份饭,只吃一半,另一半留着。小武问过他,留着干什么。他说,怕明天没吃的。
小武把这事告诉陈默。
陈默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陈默去物资库签字。老孙正在那儿,拿着一个本子,一笔一笔地记着什么。他看见陈默,站直了,低下头。
陈默走过去,拿起账本看了看。记得很清楚,每一笔进库、出库,都写得整整齐齐。
“你以前干过这个?”
老孙点点头。
“在写字楼的时候,干过销售,也干过统计。会一点。”
陈默放下账本,看着他。
“还习惯吗?”
老孙点点头。
“习惯。比在外面流窜强多了。”
陈默没说话。
老孙站着,低着头。
陈默转身要走。
“大当家。”
他站住。
老孙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老孙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陈默等着。
老孙犹豫了很久,然后说:“没什么。”
陈默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物资库,他站住了。
风很大,吹得他眯起眼睛。
他想起了老孙刚才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话,但不敢说。
是什么话?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陈默睡不着。
他躺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声,水浪声,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还有隔壁屋里的声音,很轻,是钱玉翻身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