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地上,一条白线。
他想起了老孙。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您还记得小赵吗?”
小赵。那个发烧的实习生。那个被他偷偷塞了一板布洛芬的人。那个后来死了的人。
他想起小赵死的时候,老吴被冤枉私藏药品,被打,被罚,最后死了。
他想起老吴死的时候,咬断舌头,血溅审判台。
他想起林秀。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把那个名字甩开。
他告诉自己:别想了。过去的事,别想了。
但脑子里还是忍不住想。
想老孙为什么忽然提起小赵。想老孙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想他到底想说什么。
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天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第二天,陈默又去物资库。
老孙正在那儿,蹲在地上,整理一堆旧工具。铁锹、镐头、锤子,都是锈的,要擦干净才能用。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很认真。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孙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住了。
陈默拿起一把铁锹,看着上面的锈。
“你昨天想说什么?”
老孙低下头,不说话。
陈默等着。
老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大当家,我……”
他又停住了。
陈默看着他。
“说吧。”
老孙的手在抖。他把手里的工具放下,站起来,又蹲下。来来回回好几次。
然后他忽然说:“小赵那药,是我藏的。”
陈默愣住了。
老孙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时候,小赵发烧,烧得厉害。我知道您给了老吴一板药,让老吴给他吃。但我不知道老吴把药藏哪儿了。我怕药不够,就自己藏了一板。”
陈默没说话。
老孙继续说:“后来,张哥的人查私藏物资,查到老吴头上。那板药,是老吴的,也是我的。但他们只查到老吴的,没查到我的。老吴替我把罪扛了。”
他的声音开始抖。
“他死的时候,我就在人群里看着。他咬断舌头,血喷了一地。我……我没敢站出来。”
陈默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老孙跪在地上,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大当家,我对不起老吴。我对不起他。这么多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他的脸。我知道我该死,但我不敢死。我怕死。我怕死啊……”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陈默一个人走到码头上。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那根木杆立着,杆子上空空的。远处的水面,灰茫茫的,看不见边。
他站在那儿,看着水面。
脑子里全是老孙刚才说的话。
老吴是冤枉的。那板药,是老孙藏的,不是老吴的。老吴替老孙扛了罪,死了。
他想起老吴死的时候。咬断舌头,血溅审判台。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他,像是在问:你信我吗?
他那时候没信。或者说,他信不信不重要。老吴必须死。张哥要清洗,老吴是第一个。
但他可以救他的。他可以站出来,说那药是他给的,是他让老吴藏的。但他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张哥要杀老吴,不是因为那板药。是因为老吴是王建国的人。老吴必须死。
但他还是可以说的。至少让老吴死得明白一点。
他没说。
他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码头上,站了很久。
风一直在吹。吹得他脸疼,吹得他眼睛发涩。
晚上,陈默又把老孙叫来。
老孙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陈默坐在桌边,看着他。
“你怕死?”
老孙点点头。
“怕。”
“怕就对了。谁不怕?”
老孙没说话。
陈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老吴死了。你活着。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老孙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大当家,我……我不知道。”
陈默看着他。
“老吴有个侄子,叫吴涛。你知道吧?”
老孙点点头。
“知道。”
“吴涛死了。死在救生艇上。为了修船,累死的。”
老孙的嘴张了张,没说话。
陈默说:“老吴一家,就剩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