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码头上的人正在收工。搬东西的把最后几袋粮食扛进仓库，修船的正在收拾工具，补网的把网叠好，用油布盖上。一切都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默站在钱玉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钱玉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见陈默，往旁边让了让。
陈默走进去。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碗换成了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根枯枝，枯枝上挂着几片干叶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摘的。
钱玉在桌边坐下，没说话。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
“这两天怎么样？”
钱玉点点头：“还好。”
“吃的够吗？”
“够。”
“冷不冷？”
“不冷。”
陈默没再问。
钱玉看着他，目光很平。
“你来，就是想问这些？”
陈默摇摇头。
“那你来干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的事，我让人去办了。”
钱玉的手指动了一下。
“怎么个办法？”
“愿意来的，接过来。不愿意来的，随他们去。想投三姐的，也随他们去。但你这边的人，黑三去谈过了，大部分愿意来。”
钱玉点点头。
“那就好。”
陈默看着她。
“你不想问问，你爹怎么死的？”
钱玉沉默了一会儿。
“问不问，都一样。他死了，活不过来了。”
陈默没说话。
钱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码头，码头上有人在点灯。灯光昏黄黄的，照在水面上，照出一片晃动的光。
“小时候，”她说，“我爹对我挺好的。虽然穷，但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我。后来水来了，人就变了。变了一个人。”
陈默听着。
“他把我送给你的时候，我没哭。我知道，他没办法。他那边人多，粮食不够，得想办法。我是个女人，能换东西，就换了。”
她转过身，看着陈默。
“你问我难受吗？我不知道。他是我爹，但他也是把我当东西换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难受。”
陈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不用想那么多。”
钱玉看着他。
“你是我的人。这句话，我说过。你还记得吗？”
钱玉点点头。
“记得。”
“那就够了。”
钱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你会杀我吗？”
陈默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钱玉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想问。”
陈默看着她。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眼睛很静，静得不像活人，像一潭死水。
“不会。”
钱玉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笑得很淡。
“那就好。”
她走回桌边，坐下。
陈默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要走。
“陈默。”
他站住。
钱玉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根插着枯枝的杯子。
“你那天说的话，我当真了。”
陈默没说话。
“你说我是你的人。我当真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你别让我失望。”
陈默看着她，点点头。
然后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钱玉一个人。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肩膀轻轻抖着，但没出声。
窗外的灯光还在晃，一下一下的，照在水面上。远处有脚步声，是巡逻队的，走过码头，慢慢远了。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根枯枝从杯子里拿出来，扔了。杯子里的水也倒了，倒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她把杯子放回窗台，空的。
然后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天亮了。
第二天，黑三那边传来消息：老钱的人，大部分已经接过来了。
一共十七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