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从码头那边跑过来,靴子砸在木板上,咚咚咚的,带着喘气和压低的喊声。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天花板是铁皮的,有些地方锈出了洞,用塑料布堵着。光从那些塑料布漏进来,灰白色的,没有温度。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了。
“大当家。”是小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喘得厉害,“外围出事了。”
陈默坐起来。他没急着开门,先穿衣服。衣服是旧的冲锋衣,袖子磨破了,用鱼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是林秀缝的。他扣扣子的时候摸到那些针脚,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扣。
门开了。小武站在外面,脸白着,额头上全是汗。他身后站着四五个人,都是巡逻队的,有一个胳膊上缠着布,布已经被血洇透了,黑红色的。
“说。”
“东边那个废品站,”小武咽了口唾沫,“昨晚被摸了。两个人巡逻的,今早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物资库被撬开,少了三箱罐头、两袋粮食、还有一捆鱼线。”
陈默没说话。他往外走,小武他们跟在后面。码头上的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冬天快到了,水面上的波纹是铅灰色的,一浪一浪往岸上涌。
那根新木杆立着,杆子上什么都没有。
废品站在磐石外围往东三里地,原来是前文明的一个垃圾转运站,洪水退了以后露出一半,被陈默改成了物资囤积点。位置选得偏,是为了以后往东边开拓的时候有个跳板,没想到先被人摸了。
陈默到的时候,黑三已经在那儿了。他蹲在地上,盯着那两具尸体看。尸体用破布盖着,只露出两只脚,脚上的鞋被人扒走了,光着,灰白色的,指甲缝里塞满泥。
“大当家。”黑三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两个都是割喉,一刀,很利落。昨晚下雨,脚印冲没了,但往东边去了,应该是老手。”
陈默掀开布看了一眼。两张脸,他都认识。一个二十出头,刚来磐石半年,干活肯卖力,话不多。另一个四十多岁,以前是渔民,水退了以后没地方去,就留在磐石了。两人的眼睛都睁着,眼珠子灰蒙蒙的,嘴也张着,像还有话没说完。
他放下布。
“东西追回来没有?”
“追了。”黑三说,“我带人往东追了五里地,追上了,一共七个人。打了一仗,打死四个,抓回来三个。”
“人呢?”
“绑在外头。”
三个活口被绑在废品站外面的柱子上。两根是原来就有的水泥柱,还有一根是临时插的木桩。三个人被绑成三个方向,谁也看不见谁。
陈默走过去,从第一个开始看。
第一个是个男的,三十多岁,瘦得肋骨一根根都能数出来,脸上全是泥,嘴唇干得裂了口子。他看见陈默,眼睛眨了一下,没说话。
陈默没问他。他走到第二个面前。
第二个年轻些,二十出头,嘴角有血,是刚才打的。他看见陈默,眼睛瞪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嘴被堵着。
陈默走到第三个面前。
第三个是个女的。
她低着头,头发乱糟糟地盖着脸,看不清多大年纪。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地方全是伤,有的是旧伤,有的是新伤。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是身体抖了一下。
陈默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第一个面前。
他把堵嘴的布扯下来。
“哪来的?”
那男的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说话的声音像砂纸刮玻璃:“南边,水退了以后过来的。没地方去,只能流窜。”
“杀我的人,抢我的东西,想过后果没有?”
男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怕,也不是恨,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想过。”他说,“但活着总得吃东西。”
陈默没再问他。他走到那个年轻面前,也扯下布。
年轻的嘴一能说话,立刻喊起来:“不关我的事!是他带的头!是他!”他用下巴拼命往第一个那边指,“我不想杀人,是他让杀的!我不去他就打我!”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全是恐惧,还有求生的光,亮得刺眼。
“你动手没有?”
年轻的愣了一下。
“我问你,动手没有?”
年轻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最后说:“没、没有……我没动手……我只是……”
陈默没听完。他走到那女的面前。
女的还是没抬头。陈默把布扯下来,她的脸露出来。三十出头,或者更年轻,但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迹,看不出真实年纪。她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求生的光,只是灰扑扑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