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是个半大孩子,浑身湿透,站在码头边直打哆嗦。大赵把人带到陈默面前时,那孩子已经说不出话,嘴唇青紫,牙齿磕得咯咯响。陈默让人给他一碗热水,看着他抖着手捧住碗,一口一口喝下去,半天才缓过来。
“老钱那边让我送信。”孩子说,声音还抖着,“林姐……没了。”
陈默坐在灯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什么时候?”
“三天前。白天还好好的,夜里忽然不行了。老钱让人埋了,埋在后面的山坡上。”
陈默没说话。
孩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这是林姐临死前让交给你的。老钱的人搜过,没搜出来,我藏在鞋底带过来的。”
是一块布,巴掌大小,边角已经磨破了。陈默接过来,就着灯光看。布上用炭笔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有些模糊,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不恨你。好好活着。”
陈默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跳动,那几个字在光里忽明忽暗。
“还有别的话吗?”他问。
孩子想了想,说:“林姐烧得厉害,一直说胡话。有时候喊你的名字,有时候喊别人的。最后那天清醒了一会儿,跟老钱的人要了炭笔和布,写了这个。写完就不行了。”
陈默把布叠好,收进怀里。
“大赵,带他去吃点东西,找个地方睡一觉。明天送他回去。”
大赵应了一声,带着孩子走了。门关上,屋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他坐在原处,手按在胸口那块布上,一动不动。窗外有风吹过,码头上的灯火晃了几晃,又稳下来。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写字楼32层,林秀悄悄塞给他的那半块压缩饼干。想起救生艇上,她默默分配每日饮食配额,精确到克。想起磐石外围,她被魏强点名送去老钱那边时,站在船头一直回头看的背影。
想起她最后问他的那句话:“你算过没有,我还有多少价值?”
他算过。点头了。她笑了,说:“你还是那个你。”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陈默坐在黑暗里,手按着胸口那块布。布很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体温。那几个字像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烫得生疼。
“我不恨你。好好活着。”
他忽然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雾气很重,码头的轮廓若隐若现。劳工们已经开始干活,影影绰绰地在雾里移动。远处传来喊号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得像砸在什么东西上。
他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忽然想起吴涛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活着才能恨。”
林秀不恨。她说不恨。
那她这最后的日子,是靠什么撑下来的?
陈默站在窗口,风吹进来,有点凉。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洗漱,穿好衣服,推开门往物资库走去。路过码头时,他停下来,看着那根空荡荡的木杆。
木杆上什么也没有。铁丝还在,缠在顶端,风吹过时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布,展开,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字。然后叠好,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脚步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
但胸口那块布,烫得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上午,魏强派人来叫,说有事。
陈默去了。进门就看见魏强坐在上位,旁边站着黑三和刘二,还有几个生面孔——新招来的,据说是从南边流窜过来的亡命徒,手里都有人命。
魏强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陈默坐下。
魏强开门见山:“老钱那边来消息了。说林秀死了。”
陈默点头:“我知道。”
魏强挑了挑眉:“知道?消息够灵通的。”
陈默没接话。
魏强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椅背,一下一下,慢慢悠悠:“林秀死了也好。省得你老惦记着,偷偷摸摸送药。陈默,我不是要跟你过不去,我是为了你好。那种女人,留着也是祸害。早死早干净。”
陈默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魏强等了等,没等到反应,笑容收了收,坐直身子:“说正事。南边来了一拨人,说是想跟我们合作。我让人查了,有二十几个,占着一个小码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们头儿想见我,谈谈合并的事。”
陈默说:“魏哥的意思呢?”
魏强说:“我还没想好。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主意。”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是什么人?从哪来的?手里有什么?”
魏强冲黑三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