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人告诉他,林秀站在船头,一直回头,一直回头,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过身去。
陈默没说话。
现在林秀病了,快不行了。消息是老钱那边传来的,说人已经躺了半个月,起不来,吃不下,就剩一口气吊着。问陈默要不要派人去看。
陈默派人送了药。走的私账,没让魏强知道。
但魏强还是知道了。
这天下午,魏强派人来叫陈默,说有事商量。陈默去了,进门就看见魏强坐在上位,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正是陈默让人送去老钱那边的药。
“二当家。”魏强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东西眼熟不?”
陈默看了一眼,说:“眼熟。”
“是你的?”
“是我的。”
魏强把纸包往桌上一扔,脸上的笑收了:“陈默,你什么意思?私通外敌?背着大当家搞小动作?”
陈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林秀病了,我送点药过去。她是磐石的人,病了治一下,不过分。”
“磐石的人?”魏强站起来,踱到他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陈默,林秀是怎么去的,你心里没数?是你亲手把她送出去的。送出去的东西,就不是磐石的了。现在你偷偷给她送药,让老钱那边怎么看?让底下人怎么看?”
陈默没说话。
魏强停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这是在打我脸。”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魏哥,我没那个意思。林秀跟过我,我念点旧情。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魏强盯着他,盯了很久。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门口的卫兵站得笔直,眼珠子都不敢转。
然后魏强笑了。
“行。”他拍拍陈默的肩膀,“有你这句话就行。下不为例,记住了?”
陈默点头:“记住了。”
“去吧。”
陈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魏强在后面说:“对了,你那妹妹,在劳动组干得怎么样?”
陈默停下脚步,转过身。
魏强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听说她身体不太好?要不要我给调个轻省点的活儿?”
陈默看着他,说:“不用。她自己能干。”
魏强点点头:“那就好。去吧。”
陈默走出门,身后传来魏强的笑声,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
那天夜里,陈默没睡着。
他躺在船舱里,盯着顶上的木板,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的事。魏强知道送药的事,说明他的人在盯着自己。魏强提起陈曦,是在敲打,是在警告——你动一下,你妹妹就没了。
陈默翻了个身。舱壁上那团水渍还在,形状比前几天更扭曲了,像一张正在惨叫的脸。
他想起吴涛挂在码头上的样子,想起林秀站在船头的背影,想起陈曦问他的那句话:“你还是我哥吗?”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很轻,但没逃过他的耳朵。他躺着没动,继续听。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
陈默睁着眼,躺到后半夜,然后坐起来,摸黑穿好衣服。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月光很淡,码头上那根木杆空荡荡的,影子横在地上,像一道栅栏。远处有几个巡逻的人影在晃动,火把的光忽明忽暗。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
魏强不能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陈默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坐在黑暗里,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三年了。从写字楼28层那个下午开始,三年了。他见过太多人死,也亲手送过太多人死。但那些都是被逼的,是不得不做的,是为了活下去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他想杀人。不是被逼,不是不得不做,是他自己想。因为魏强不死,他就会死。陈曦就会死。他这三年熬过来的每一天每一夜,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陈默站起来,走到桌边,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一小块桌面,照亮他摊开的账本。账本上记着每天的进出,数字密密麻麻,每一个都经过他的手,每一个都代表一条命。
他翻到后面几页,那里记着另一笔账。
魏强的账。
魏强当上大当家这两个月,干了不少事。杀了一批廖强的老人,换上了自己的人。给老钱那边送了三批“礼物”,包括林秀。从外面抢来的物资,他私下扣了三成,分给自己的亲信。这些事,陈默都有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