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每天去物资仓库必经那条路。清晨的水雾还没散尽,那具人形就在木杆顶上晃荡,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上来还没来得及晾晒的衣物。走近了能看清轮廓——四肢被铁丝固定在木架上,脑袋歪向一侧,脖子处铁丝勒得太紧,陷进肉里,皮肉翻出来,已经发黑。
是吴涛。
陈默第一天经过时停了半步。就半步。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没乱,呼吸没变。身后跟着的小武也没停,只是路过那根木杆时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地上有什么东西值得研究。
仓库管理员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捧着账本,等陈默签字领今天的配给。陈默接过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手很稳。墨水渗进粗糙的纸面,晕开一小块,像溅上去的血。
“二当家,今天粮食……”管理员试探着问。
“按昨天的数。”
“可昨天……”
陈默抬头看他。管理员的话卡在喉咙里,咽回去了,只剩点头:“是,按昨天的。”
签完字,陈默转身往回走。路过码头时又看见那具人形。早晨的阳光正好从东边斜过来,把那东西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路面上,像一道栅栏。小武绕开影子走。陈默没绕,直接踩过去,鞋底碾进泥里,留下一串脚印。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
不是因为怕。磐石高地三年,他见过的东西比这多得多。廖强还在的时候,码头上挂过七个,最长的一个挂了半个月,最后乌鸦啄得只剩骨架,廖强才让人取下来,说“够了”。
吴涛是第八个。
陈默躺在自己的船舱里,盯着顶上的木板。木板有裂缝,透过裂缝能看见上面一层的光,忽明忽暗,有人在走动。他想起吴涛被处决那天的事——公开审判,“密谋叛乱”的罪名,证据确凿,证人当众指认。吴涛站在人群中间,被两个人按着肩膀,抬头往台上看。
台上坐着魏强。魏强身边站着陈默。
吴涛的目光从魏强脸上移开,落在陈默身上。那目光不愤怒,不怨恨,只是看着,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个死人。陈默没回避,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审判结束。魏强问吴涛还有什么话说。
吴涛说:“陈默,你还记得老吴吗?记得小方吗?记得林秀吗?”
魏强转头看陈默。
陈默说:“不认识。”
吴涛笑了。那笑容让陈默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在写字楼32层,老吴握他的手,眼神复杂;小赵临死前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念叨着“师傅”;林秀站在船头,回头看岸上,什么都没说。
那笑容让陈默想起这些。但也只是想起。
魏强挥挥手,吴涛被拖下去。第二天早上,码头上多了个东西。
陈默翻了个身,面对舱壁。舱壁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他盯着那团水渍,脑子里反复回放吴涛最后那句话。
“陈默,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老吴咬断舌头那天,血溅在审判台上,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脚边是刚分到的一碗粥,还冒着热气。小方被扔下水那天,水面只冒了几个泡就平了,连波纹都没留。林秀被送走那天,他算了一夜的账,算出“同意”的收益远大于“拒绝”的损失。
都记得。记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能在脑子里重放。
可记得又能怎样?
陈默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吴涛的脸,不是码头那具发臭的脸,是活着时的脸,在救生艇上改装引擎时专注的脸,在磐石外围被箭射中时痛苦的脸,在林秀被送走后沉默的脸。
“活着才能恨。”
这是吴涛说的。那时陈默按住他注射药品,他挣扎,流泪,最后不动了,说了这句话。
现在他死了。恨还有什么用。
陈默睁开眼,坐起来,摸黑穿好衣服。走出船舱时外面正落着小雨,码头上那具人形在雨里晃,铁丝与木杆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打在衣襟上。
第二天早上,陈曦来找他。
她是从劳动组那边过来的,走了半个时辰,衣服上沾着泥点。进船舱时没敲门,直接推开的,陈默正在看账本,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坐。”
陈曦没坐。她站在门口,手抓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
“码头上那个……”
“嗯。”
“是吴涛?”
“嗯。”
沉默。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杂乱,很快远去。
陈曦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她瘦了很多,来磐石这半年,劳动组的伙食养不活人,每天两顿稀粥,能吊着命就算不错。陈默给她调过两次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