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够。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拿去跟魏强对质,魏强可以推给别人,可以杀人灭口,可以说陈默诬陷。磐石现在是他的人多,硬碰硬,陈默没胜算。
需要等。需要布局。需要找时机。
陈默合上账本,吹灭油灯。黑暗重新涌进来,把他裹住。他坐在黑暗里,想着那些名字——魏强,魏强的亲信,魏强从外面招来的那批亡命徒。一个个人在他脑子里过,像账本上的数字,可以被分类,被排序,被划掉。
天亮时,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雾气很重,码头的轮廓若隐若现。有几个劳工已经在干活了,身影在雾里移动,像鬼魂。
雾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码头上,照在水面上,照在那根空荡荡的木杆上。陈默看着那些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转身穿好衣服,推开门,往物资库走去。路过码头时,他看了一眼那根木杆,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脚步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魏强必须死。
不是现在,不是明天,但必须死。他要等时机,要布局,要让魏强自己跳进坑里。要让他死得合情合理,死得没人敢问,死得像一场意外,像廖强那样。
廖强怎么死的,陈默最清楚。
那盒药,是医疗部长给的。那个医疗部长,现在还在磐石,还在魏强手下干活。而知道那盒药的人,除了陈默自己,还有——
陈默停下脚步。
还有吴涛。
吴涛知道。那次他去找医疗部长,吴涛跟在他后面,看见了。后来吴涛问过他,他说是给廖强治病的。吴涛没再问,但那眼神,陈默记得。
吴涛死了。挂在码头上挂了五天,然后被扔进水里,漂走了。
陈默站在路上,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到了物资库,管理员已经在等着,手里捧着账本。陈默接过,蘸墨,签名。一笔一划,手很稳。
签完字,他没走,站在那儿翻账本。翻到后面几页,上面记着今天要出库的物资——粮食,药品,工具,还有一批要送去老钱那边的“礼物”。
他看了看那批礼物的名单,都是女的,年纪从十五到三十不等。名字他不认识,但在“备注”一栏,有人用红笔写了几个字:魏强挑的。
陈默合上账本,递还给管理员。
“今天这批礼物,什么时候走?”
“下午。魏爷说了,让二当家您亲自送。”
陈默点点头:“知道了。”
下午,船从码头出发。陈默站在船头,身后是那批“礼物”,缩在船舱里,没人说话。撑船的是大赵,小武也在,坐在船尾,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船行了一个时辰,到了老钱的地盘。老钱亲自来接,站在码头上,笑呵呵的,眼睛在那批礼物身上扫来扫去。
“魏爷太客气了。”老钱说,“上次送的还没用完呢,又送新的。”
陈默说:“魏哥说了,盟友之间,有福同享。”
老钱笑得更开了,拍拍陈默的肩膀:“陈二当家,你这话我爱听。走,进去喝一杯。”
陈默跟着他进去,喝了一杯酒,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告辞。船往回走时,天已经快黑了,水面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血。
大赵在撑船,小武坐在船尾,陈默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暗红色的水面。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什么东西腐烂的气味。
回到磐石时,天已经全黑了。码头上火把通明,魏强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一群人。陈默跳上岸,走到他面前。
“送到了?”
“送到了。”
魏强点点头,转身往回走。陈默跟在他后面,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高地走。路边的劳工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走到半路,魏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
魏强盯着他,又盯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和白天一样,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陈默看见。
他拍拍陈默的肩膀,“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事。”
他转身走了,身后那群人呼啦啦跟上去,脚步声杂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火把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彻底看不见了。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站在路中间,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火把熄灭后的黑暗,和远处码头上偶尔传来的水声。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自己的船舱走去。路过陈曦住的屋子时,他停了一下。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还是醒着,和以前一样睁着眼等天亮。
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