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杀的?”陈曦问。
陈默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翻,纸页沙沙响。
“魏强杀的。”
“因为你告发。”
陈默没说话。
陈曦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走到桌边了,居高临下看着他。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陈默看不明白的表情——像小时候看见他打死一条蛇,站在旁边不说话,就是那样看着。
“哥。”
她很久没这么叫他了。陈默抬起头。
“你还记得爸死的时候吗?”
陈默记得。那是洪水后的第四个月,他们找到一片高地,上面有十几个人。爸病了,发烧,咳嗽,吐出来的痰带血。那些人说不能留,会传染。爸自己走的,说“照顾妹妹”。他站在岸边看着爸划着木板往远处去,越划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雾里。
“记得。”
“那时候你说,我们不会变成他们。”
陈默看着账本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在眼前晃动,重新排列,组成一张张脸——老吴,小方,林秀,吴涛。
“我们没变成他们。”他说,“他们死了。”
陈曦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吴涛给过我吃的。刚来的时候,我饿得走不动,他偷偷塞给我半块饼。”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陈默坐在原处,账本摊在面前,半天没翻一页。后来他把账本合上,走到窗边往外看。码头上那具人形还在,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它身上,水汽蒸腾,像在冒烟。
下午大赵来报事,说巡逻组抓到一个偷东西的,问怎么处理。
“按规矩办。”陈默说。
大赵应了一声,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
大赵回头。
陈默看着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挥手:“去吧。”
大赵走了。陈默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坐到天黑。晚上有人送来饭菜,他吃了几口,尝不出味道。夜里又没睡着,睁着眼躺到后半夜,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起身推开窗往外看,码头上有人影晃动,正往那根木杆上爬。
是小武。
小武爬到顶上,拿刀割铁丝。割了半天割不断,急得用牙咬。陈默站在窗边看着,没出声。后来小武终于把尸体解下来,抱着往水里拖。拖到岸边,推下去,尸体翻了个身,脸朝上浮在水面,月光照在脸上,惨白。
小武站在水里,看着那具浮尸,一动不动。然后跪下来,额头抵着水面,肩膀在抖。
第二天早上,码头上空了。只有那根木杆还立着,铁丝还缠在上面,风吹过时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魏强派人来问,谁动的。
陈默说:“不知道。”
来人说:“魏爷说了,要查。警示标本不能随便动,动了就没了警示作用。”
陈默说:“那就再挂一个。”
来人愣了一下。陈默已经转身走了,往仓库方向,脚步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路过码头时他看了一眼那根空荡荡的木杆,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
那天下午,他从仓库回来,看见小武被人从劳动组带走。小武路过他身边时低着头,没看他。他也低着头,看手里的账本。
晚上,码头上挂了新的东西。
不是吴涛——吴涛的尸体已经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是个年轻人,陈默不认识,大约是劳动组那边的。罪名是“破坏规矩”。挂上去时还没断气,手脚还在动,动了一夜才不动。
陈默第二天经过时,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臭味。
他站在木杆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那具人形的轮廓在强光里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
“二当家。”有人在身后叫他。
陈默转过身,是大赵。大赵脸色不太好,欲言又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什么事?”
“老钱那边……来消息了。”
陈默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大赵把纸递过来。陈默接过,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是磐石外围负责接洽的人写的。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塞进怀里。
“知道了。”
大赵站在原地没动。
陈默说:“还有事?”
大赵犹豫了一下,说:“二当家,林姐她……”
“我知道了。”
大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码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