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说话。
周明又说:“林秀走的时候,他哭了一夜。我听见的。”
陈默站了几秒钟,然后推门出去。
从药房出来,陈默往码头那边走。
夜很深了,码头上没什么人,只有巡逻的偶尔走过。陈默走到那艘改装船旁边,停下来。
船还在,帆布盖着,像一头沉睡的兽。他掀开帆布,跳上去,在船舱里坐下。
船舱很小,只能容三四个人坐。里面堆着一些东西——几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一小箱工具。都是吴涛准备的。
陈默坐在黑暗里,听着水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噗通,噗通,噗通。
像心跳。
他想起吴涛说的那些话。
“你还记得老吴吗?”
“还记得小方吗?”
“还记得林秀吗?”
记得。
都记得。
老吴被鞭刑的时候,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小方被扔下船的时候,他站在船头看着。林秀被送走的时候,他站在码头上看着。
每一次,他都看着。
每一次,他都没动。
现在轮到吴涛了。
陈默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人的脸一个一个浮现出来。老吴,小方,林秀,吴涛。还有更早的——小远,刘阿姨,那个姓张的保安队长。
都死了。
只有他活着。
为什么?
因为他选了活着。
每一次,他都选了活着。
陈默睁开眼睛。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借着月光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人名,日期,药品名称,剂量。魏强的人拿药的记录,够死十个人的量。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然后他跳下船,往回走。
走到码头边,他停下来,看着那具“警示标本”。
月光很淡,照得那件蓝色工作服发白。风一吹,它就转起来,像在找什么东西。
陈默看着它,看了很久。
他想起吴涛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他见过。在小方眼里,在吴涛眼里,在林秀眼里。
那是知道自己被卖掉的眼神。
但吴涛不是被他卖的。
是被大赵卖的。
可他不救。
他能救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
他没试。
因为试了,可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陈默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很冷。
他想起吴涛说的话。
“我不恨你了。恨你太累。”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真的不恨。
是恨不动了。
就像一个人,一直被压在水里,挣扎了很久,终于不挣扎了。不是不想活,是没力气了。
陈默转过身,往回走。
第二天,吴涛被公开审判。
码头上搭了个台子,魏强站在上面,下面围着几百号人。吴涛被押上来,双手绑在身后,脸上全是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陈默站在人群里,看着。
魏强开始说话,说吴涛的罪状——密谋叛乱,私藏武器,企图带人逃离。说够了,他问下面的人:“你们说,该怎么办?”
有人喊:“杀!”
又有人喊:“杀了!”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
魏强抬起手,压了压那些声音。他转过头,看着吴涛。
“吴涛,”他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吴涛站在台上,抬起头,看着下面的人群。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陈默。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
吴涛开口了,声音很哑,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陈默。”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陈默。
魏强的眼睛眯起来。
吴涛继续说:“你还记得老吴吗?”
陈默没说话。
“还记得小方吗?”
陈默没说话。
“还记得林秀吗?”
陈默没说话。
吴涛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慢慢暗下去,暗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算了。”他说。
他转过头,不再看他。
魏强站在台上,看看吴涛,又看看陈默,脸上的表情让人猜不透。过了一会儿,他笑了。